尹辞走到时敬之面前,将他的手扯出袖子。
时敬之指甲很短,如今却深深地嵌入伤口。伤口迸裂,淋漓鲜血染湿了包伤的白布。就在被尹辞发现的前一刻,时敬之还紧攥拳头,没有松开。
有那么一瞬,时敬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自己垂下头去。可这一次,尹辞并未因为他的自伤而放出半分怒气。
师尊,过来。
尹辞少见地张开怀抱,主动抱住了他不是为了应对敌人,也不是为了研究招式。
阿辞,我不太想哭,也哭不出来。
时敬之紧紧回抱,近乎贪婪地汲取对方的体温。
觉非大师临终前的举动,不单是为了枯山派,也是为了让见尘寺脱离阴谋可他对我们的好,没有半分虚假,也没有任何目的,我想不通。
我明白。
我很难过。
我明白。
时敬之闭上眼,没再说话。他将怀抱束得更紧,如同摇荡的蒲草挂住一块磐石。
佛心阵问心,贪嗔痴问执。
所幸无人问悲喜。
第65章缝隙
日落西山,四人投了永盛附近一家小客栈。
这回时敬之没有拖延,他将闫清与苏肆唤到眼前,把寺内发生的惨剧一五一十地说了。
闫清得了慈悲剑,心情相当不错。就算突然要下山,他也只当时掌门心血来潮,又要赶着去做什么事。一朝听到觉非方丈的噩耗,闫清呆愣在原地,眼圈瞬间红起来。
觉非方丈不过五十岁上下,还在壮年,而闫清刚刚二十出头。在年轻人看来,那样的高手,仿佛一堵永不会倾塌的墙壁。
就算再过二十年、三十年,觉非方丈也该笑眯眯地待在见尘寺,等有缘人会面。
我我本想闫清说了个开头,便说不下去了。
本想做什么呢?尹辞默然。
一行人中,闫清与觉非和尚的缘分最深。他是想拿剑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得胖和尚一句赞许。还是想做尽善事,光明正大再拜访,还觉非一份善缘?
无论闫清曾经偷偷下了什么决心,那决心注定不会有结局了。
闫清最终也没说出口。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放下慈悲剑,一个人快步冲出客房。
相比之下,苏肆冷静得惊人。他一反常态,并未追上去,而是目送闫清离开。
苏肆鲜见地正襟危坐,规规矩矩道:三子不会多想,但我还有事要问。
时敬之不显意外:问。
觉非大师在十年前就被人下了诅咒。掌门以此推断,见尘寺是凶犯的主要目标,我同意。尽管未与见尘寺说明,我猜掌门知道诅咒的正体。
时敬之不语。
苏肆无力地笑笑:两根连通,同生共死。用毒,则血主毒发身亡。焚火,则血主烧身而死。我们不久前才见过双生根,不是么?
当初在源仙村,还是由他解释的。作为赤勾教少教主,该学的不该学的,苏肆都接触过不少。
双生根为邪物,佛心香破邪凝神。
方丈送客,碰触佛心香,体内妖根必有反应。到时凶犯可根据方丈送的客,于千里之外下不同的杀手剑气贯心,内力碎骨,抑或是阳火焚身。
佛心阵开启,无论来者是不是枯山派,凶犯都能以此杀死觉非与觉会。
时敬之高调杀死郑奉刀,前往回莲山,大半个武林都知道此事。凶犯由此提前安排,并非难事。
只看这点,枯山派似乎只是被人顺手利用,可是
可是时机实在是太奇怪了。
苏肆握紧剔肉刀刀柄,口中喃喃。
以佛心香送客,前提是佛心阵开启。佛心阵上次开启还是百年前,这回起阵,皆因《无木经》回归而《无木经》回归,则要鬼墓被破。
凶犯为什么在十年前,就知道鬼墓会在觉非方丈寿限内被发现,并注定被破?又如何知道三个月的濯经会期间,必定会有人上山面见方丈?而且此回栽赃,凶犯对见尘寺、枯山派的状况未免太过了解
苏肆越说脸越白。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十余年前,觉非大师成为方丈开始,这步棋就被埋下了。之后凶犯静待鬼墓现世、江湖大乱,再趁势拔掉见尘寺这根定海针
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么?
时掌门,你身上还有仙门禁制,这到底
好了苏肆,你又钻牛角尖,世上哪有那样夸张的阴谋?
时敬之露出个抚慰人心的平和表情。
觉非方丈不下山,每年也要见过几回客。只要把握好消息,在会客期间杀人就好。以佛心香为准,脏水泼得更稳妥罢了。
十年前,我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如今闯荡江湖,纯属心血来潮,不可能被人量身定制这等阴谋。仙门禁制嘛,未必与此事有关,双生根也非仙门独有的诅咒凶犯兴许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趁视肉之乱兴风作浪。
苏肆不怎么服气:就算要掀起混乱,一般人也不会等十年啊?
所以说是疯子。
苏肆:
见对方执意不深究,苏肆只好起身:行吧,我去看看三子的情况。
苏肆,如果你还想离开枯山派,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待今日之事传开,枯山派在江湖上不会好过。时敬之突然开口。
苏肆的脚步顿了顿。
算了吧时掌门。我在外也不好过,在这也不好过,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苏肆一走,时敬之整个人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浊气。自始至终,尹辞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见时敬之心情不佳,他特地借了客栈厨房,动手做了些糖果子。谁知便宜师父点心都不碰了,很是不好哄。
时敬之心里有事。
双生根的诅咒,似乎不是顺手利用枯山派那么简单。但时敬之没把话说开,不是不确定,就是还有其他考虑。
无论是哪种,尹辞不想强逼他开口。
谋略方面,时敬之不比自己差多少。事关重大,他应当心里有数。自己要贸然强问,无异于对另一位高手的轻慢。
眼看时敬之又开始发呆,尹辞把糖果子一放,倒了两杯热茶:吃。
他的语气相当不客气。
阿辞,辛苦你做这么多为师没胃口。时敬之心不在焉道。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会体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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