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宸手指如骨钳,死死攥着护卫的手臂,七窍流血,胸膛剧烈起伏,却只是苟延残喘。只要真气一断,他便必死无疑。
舌头已然麻木,毫无感知,他拼命张着嘴,却吐不出字来,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粗喘,如破旧的风箱。
宁天成盘膝坐在他身后,满头大汗,红润的面色渐转苍白:这样下去不行,此毒诡异,逼不出来,必须要有解药。宁某的内力只能再支撑两刻钟,两刻之后,若再无解药,郑家主必死无疑。
话音一顿,他看向搀扶着郑玉宸的护卫:你说这毒是那名叫叶绾绾的姑娘所下,那你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护卫也是冷汗涔涔,焦急无比,闻言道:我与家主离开时,那毒妇还在厅内,祝客卿出手,便是要夺她身上解药。
可如今祝客卿分明还在与那两人缠斗,根本未曾脱身!宁天成急道。
想来是那两人实力不凡,拦下了祝客卿,眼下可该如何是好?护卫双眉紧锁,看着几乎成了血葫芦的垂死的郑玉宸,心急如焚间,脑子一转,道,不然不然我回返一趟,去将那毒妇击杀,寻来解药?她受了大长老一掌,已然重伤,绝难逃走太远,我杀她易如反掌,两刻钟足以够用!
瞧着护卫的神色,宁天成却有些迟疑:万一她趁机逃了,岂不是大海寻针?
那也要去寻!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少爷等死!
护卫坚决道。
话语急切间露出的少爷称呼,可见确实是对郑玉宸真心关切的心腹之人。
宁家主,少爷便暂托于你了,我去去就回。
另一名护卫本就为郑玉宸挡了一波定丹交手的余波,又在逃出路上被不知何处来的蒙面半步定丹暗处偷袭,早已身亡密道,其余郑家子弟心散人散,一时跑得不见踪影,也难以信任,是以眼下这名定丹初期的护卫也别无选择,只能将郑玉宸的安危暂时交于宁天成手中,孤身前去寻找解药。
但对此,他没有丝毫担忧,他是郑玉宸极为信任的人,郑玉宸以傀儡秘法控制宁家家主一事,他一清二楚。
他不认为一个身心皆不由己的傀儡能弄出什么大事来。
不过,或许这名定丹初期的护卫没有想到,有些秘密便是再信任的心腹也不会被告知,比如郑玉宸对宁天成的操控只停留在心神影响上,又比如,因为实力上的差距,宁天成这具傀儡随时都有着失控噬主的风险。
若是他知道,想必他不会走得如此干脆,如此毫无牵挂,让郑玉宸想要挽留,都留之不及。
又或者说,他根本无力挽留,他甚至连一个字音,一个眼神都无法给出,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抓取护卫的衣襟。
然而手指刚刚探出,便被宁天成按住拢了回来:郑家主,宁某知你剧毒发作,疼痛难忍,但请切勿乱动,小心真气行岔,误了性命!
郑玉宸的胳膊被一股强横的劲力压住,刀绞般的剧痛中,五脏六腑在溃烂融化。
模糊的视野中,他望着护卫迅速离去的背影,霍然明悟了什么般,猛地转头,淌血的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宁天成。
嗬、嗬嗬!
往日俊秀阴沉的面孔此刻狰狞流血如鬼怪,但宁天成却视之如平常,只一手压着郑玉宸的脊背,输送真气,一手钳制住郑玉宸的身躯,耐心道:郑家主,静心,此时你可切莫乱来呀。
仿佛从郑玉宸目眦欲裂的神情中读出了什么,宁天成忽地一笑,低声道:说的不错,我就是故意如此。
你这样的废物,哪里值得我全力来救?我这内力留着还有大用,岂会真的悉数浪费在你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定丹护卫的离去本是令暗处的楚云声心神一松,然而突然闻听宁天成此言,却又令他蹙眉,稍稍提起心来。
这是要窝里反?
宁天成道:郑家主,此时此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你识相,便不要再想着动用你这为数不多的真气,来试图控我心神,乖乖为我解了这傀儡秘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嗬、嗬!
郑玉宸艰涩地喘着气,却半分挣动不得,只眼球如厉鬼,死死瞪着宁天成。
大丈夫能屈能伸,郑家主可不是会为了这种小事赌上自身性命的人,宁天成脸上露出温吞的笑意,抵在郑玉宸后背输送真气的手掌微微一动,郑家主嫌弃我未曾全力而为,输送的真气太少,那倒不妨猜上一猜,若我这真气一收,郑家主又能再活上几息?
感受到后背手掌的若即若离,本能的求生意志令郑玉宸满是血水的脸上立时现出惊恐之意。
身体上的剧痛搅得他神思混乱,脑海沸腾如浑水,失去了平素的冷静谋算。
但他仍未立即答应宁天成。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郑家主。
宁天成的笑容里透出一丝冷意:但眼下顾虑再多,又能改变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吧?杀了你,就算我再吃不上一颗药丸,因此身死,那好歹也有你郑家主垫背,你说是不是?
郑家主,你说,我敢还是不敢啊?
话音未落,宁天成手掌一翻,与毒性抗衡的真气猝然一断,猛烈反噬的毒性霎时间汹涌而至,催得郑玉宸浑身痉挛般发颤,哇的一声,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来。
下一瞬,手掌抵回,真气再度续上。
这乍然的一断一续,一死一生,令郑玉宸本就飘忽的生机几乎要悬于一线,脆弱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散去。
他连粗喘都无法做到了。
尝过生死进退的滋味,他也放弃了最后一点算计,屈从了宁天成的威胁,竭力抬起手臂,一掌虚按在宁天成的天灵盖上,缓慢地结成一道道繁复印记。
随着印记的变换,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黑气从宁天成的头顶与七窍袅袅溢出。
宁天成面上时而恍惚失神,时而狰狞痛苦,时而痴痴呆笑,好似完全不能自控。
而随着黑气越散越多,宁天成的神色也越来越正常,直到最后一缕黑气散去,他已是恢复了面无表情之态,不再有丝毫癫狂,好似卸下什么包袱一般,一身轻松。
而郑玉宸似乎也已彻底力竭,手掌颓然落下,嘴角又有黑血流出。
也算你聪明,没耍什么花招。若我在解除秘法途中有任何不对,这真气都会断,到时大不了便是同归于尽。我这条老命,可远不如郑家主的命值钱。
宁天成淡淡道:此法确实不凡,想来是当真出自李梧之手,我对此法也颇感兴趣,郑家主不若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也将此秘法传授于我吧。
郑玉宸万万没想到宁天成竟如此得寸进尺,但形势比人强,他除了应下,似乎再无它法。
以指为笔,蘸血书写。
宁天成一边轻声诵念着,一边将其牢牢记入心中。
然而,就在宁天成念到一半之时,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同时四肢僵硬,竟好似石像一般凝固不能再动。
他惊骇莫名,倏然转头看向郑玉宸,想要切断真气,却已失去对身躯的掌控。
郑玉宸一身血衣跌坐着,见状咧开嘴无声大笑,血指在地上狠狠写下硕大的四字愚不可及!
宁天成惊怒,感知身躯与内力,意图冲破阻碍。这小子果然狡诈无比,只怕是在方才解除秘法时就已动了手脚!
宁天成想动却无法动,郑玉宸需他真气续命,能动却不敢动,两人一时便如两座雕塑一般僵在了屋内,只余压抑愤怒的喘息与呕血之声。
暗处,楚云声静观着这两人的动静,已是彻底明白了两人间的曲折原委,眼见这狩猎与被猎的身份转了再转,不由暗道,果真是一大一小两条阴险狠辣的狐狸。
留意着两人动静,忽见宁天成安静下来,身躯僵硬似是无法动弹,楚云声眉梢微挑,静等片刻,确认并非是那两人联手演戏,便不再犹豫,自柜子后走出,二话不说,直接双刀斩出。
在他眼中,行善便是行善,除恶便是除恶,光明正大是行善,无名奉献亦是行善,正面搏杀是除恶,偷袭暗杀亦是除恶,并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