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男孩数第一下的时候,陆秋已经提着鼓槌拔腿跑了。
在冲出教学楼的那一刻,陆秋和昨晚一样,在心里替孩子的家长骂了自己一通:
骗小孩子,没有道德。
*
这之后陆秋是不敢回去了,很怕一进去就看到一双幽怨的眼,下午的计划就此终止。
但也还是有收获,比如说他发现了有些区域需要特定条件解锁,以及,进入了新的区域后,广告也会随之改变。
头盔是他目前看到的最贵的商品。陆秋坐在桌前沉思着,意识到这楼里的房间就跟抽卡的卡池一样,他之前一直在耗费体力低的区域转,相当于老在第一关,能随机抽到的广告质量并不高。
要是想在更好的卡池里抽卡,就得搜索完一个又一个区域,解锁更难的地方。说来倒也不是需要什么太难的,主要就是钱,以及体力,以及想要白看广告时,陆秋真实的跑得快的体力。
这天下午,陆秋老老实实地呆着,等到了晚上九点五十多的时候,他抱着高压锅穿过操场,朝平房那里走去。
远远地,陆秋听到了猫的叫声。
超市的大门在这排平房最左边的屋子那里,右边的三间房都没有门,只有窗户,是那种糊着绿色窗纱的,姥姥家才会有的小窗子。此刻正有猫将爪子扒拉在窗纱上,借力跳到屋顶上去。
他不禁停了脚步,站了一会儿。
黑猫,不祥。
陆秋在心里忧伤地这样想着,走进屋子,推开门利落地开了灯。
接着他扭过头去,借着屋里的光亮望见某间窗户下面还坐着只没跟上同伴的猫。
黄色的,圆墩墩的,垮着脸坐在地上的猫。
陆秋望着它,定定地看了会儿后心里更加忧伤:橘猫,吃得那么多,家里养不起,也很不祥。
而橘猫显然并不稀罕他的饭,在陆秋转身间便不见踪影。他看看那橘猫曾坐过的地方,然后又看向旁边的屋子。
前两次来的时候他都只在最左边的屋子呆着,并未去探究别的房间,只是大概地看了一眼。
倒也没有什么不同的。陆秋回到屋里,朝着右边走去,拉下第二间屋子的灯绳。
啪,白炽灯亮起来,照着和前面相同的银灰色的四层货架,也是三排六个。
第三间,第四间,所有的灯亮起之后,陆秋站在屋子的尽头,回头望去。
这货架未免太多了些。听杨先生的意思,老板们大都进货了几次便主动要求关门,那么,这些货架应该没有摆满过。
这让陆秋想起了小时候的家里的冰箱。父母经常会不在家,时间从一周到一个月不等,独自在家的时候陆秋就靠着冰箱里的东西过活。
他最害怕没有被塞满的空荡荡的冰箱。这意味着父母已经离开了很长时间,也意味着他很快要饿肚子了。
冰冷的,一层又一层空空的冰箱。
现在,陆秋凝视着这些货架,像是在凝视着小时候绝望地看着的冰箱。
当它们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时候,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身为新任的超市老板,陆秋忽地有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他想让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超市。
带着这种突如其来的使命感,陆秋向前迈步,原路返回。
这次他每走完一间屋子便拉灭一盏灯,随着一次次的灯绳被拽下的声响,他身后的世界逐个坠入到黑暗中,而他背对着黑暗,朝光亮处独自走着。
刚一回到左边的房间,陆秋便看见正有四个中年男人站在货架前,互相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人看见了陆秋,便示意其他的几个人打住话头。他们纷纷转过脸来,和陆秋打招呼。
我们几个是熟客了,戴眼镜的男人笑道,这次挺好的,新的老板更年轻啊。
旁的几个人当即附和地笑起来,说着什么年轻人阳气旺一点,很适合这样的话,听上去是夸奖,但陆秋完全听得出来他们更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秉着和气生财的原则,陆秋并不同他们翻脸,同时眼尖地发现有一个人拿出了一张单子,正对照着货架上的东西在看。
那单子远远看去,就是那种常见的超市促销时发的三折的宣传单,花里胡哨,有各种商品的照片和价格。陆秋还想再仔细地看看,却有一个人这时候向前一步,挡住了陆秋的视线:
小老板,不好意思,今天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我们改日再来。祝你生意兴隆。
说着,这些人一齐离开,留下来不及追问的陆秋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心里惦记着那张单子。
那是这家超市的促销海报吗?如果是,他很想好好地看一看。
可惜的是后面来的几位客人并未都带着单子,其中一位一口气买下了剩下的三包锅巴,但是这都没能让陆秋多开心一点。
他还在记挂着那张海报。
晚上十一点半,时间差不多了。陆秋觉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再来了,他把今天刚到的高压锅放好,打算关门。
而这时他听见了有人在敲两下门。
门并未关,敲门的人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已。陆秋在这一瞬里以为是那位杨先生来了,赶忙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生面孔。
那人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和牛仔裤,露出被刻意地练出的肌肉,但并不让人觉得威武,只觉得有种流氓气。他极为轻佻地朝陆秋抬了抬下巴:
准备关门了?
说罢他看看货架:这是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还是你现在就进了这么一点货?
陆秋下意识地接话道:
目前刚开张,我以后还会进更多的货,后面还有很多货架。
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显而易见的,在那个人眼里,这很有问题。
这人脸上的笑凝固了一下,旋即他低下头,再抬头时换上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打算把这些货架全用起来?
下一刻,他噌地从自己的裤子里掏出了皱巴巴的什么东西,把它展开给陆秋看。
陆秋愣住了。
这是有些眼熟的东西,很像是之前的客人拿的海报,可它又有些不像,因为在每一张商品的照片下面,多了很多小小的字。
于是陆秋上前两步。这下,他看清了,其中一张照片下写的是:
曾被售出的最高价:400元。
曾被售出的最低价:25元。
销售建议:这副眼镜自推出以来一直饱受质疑。建议老板摁住客人把眼镜扣到他脸上,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这副眼镜随机播放恐怖片名场面的效果。
我们的史上最高价就是这样来的,客人哭喊着说只要你把眼镜拿开,给多少钱我都可以。
记录的是每一样商品曾经售出的最高和最低价,对于超市老板来说,这可以成为以后定价的一个参考。
陆秋还想看看别的,却发现周围有很多商品的照片是灰色的,只有个大概样子的轮廓,下面也没有小字,是刮奖卡片上的那种灰色的条条。
这是......?
陆秋凑近了一点,那人则突然将单子收回,看他:
这玩意儿是你们超市老板才会有的东西。哦,对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不是我的,是上一任老板的。我从他肚子里取出来的。
这人故意压低了声音:
他死在精神病院里,死的时候肚子是被剖开的,里面塞着这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