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沈吴氏她们婆媳二人的关系,倒是相处融洽,老太太虽是说一不二,却总是给沈吴氏处处留情面;沈吴氏也是对此十分周到,凡事以老太太说了为准。也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有怎么样的一个能力,能这般平和相处下来。如果自己是沈吴氏,估计难。这时,不得不佩服古人的“三从四德”品性,也许真是从骨子里便有了约速自我的意识,故而能时时做到这些。
“舅姆,只是我仍是担心,这要是我叔叔那边晓得了,必然闹开锅来,届时,这里必然来来往往好几拨。只怕惹得舅姆家也没法过好年了。再说,他们来接我的话,我却是不想去,除非陈妈他们已返回苏州了。要不然,在那里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文箐小声地说道。
沈吴氏安慰她道:“那更不能瞒着。周家毕竟是你家,你早晚都要回到那里去。不过,在舅母家一天,你自不用如此担心。”说完,又看看外面天色,也不知会不这两日会不会下雪,华庭要出门,还没走,她已是心里难安起来。嘴上却道,“周家,我也一个多月没接到消息了。还是李诚在十月份来过一趟,十一月初的时候,突然又差人问来过一次,总是问东问西,彼时他们还瞒着我你们姐弟被拐一事,后来,临走时,才道了你们不见了,没把我们吓死。昨日见得你们,真以为作梦一般……”
文箐诧异地问道:“可是,我十月份从南昌出来,裘大哥说要给你这儿写封平安信的。如果是十月份底发出来,按理说,十一月底也能收到了啊。舅姆,没收到吗?”
沈吴氏惊讶地道:“我这里一直未曾收到南昌府的甚么信啊。你让他写的可是这个地址?”
文箐点头说是,心里却是不晓得为何,是不是裘讼师那边没发出信来?还是有别的变故不曾?
华嫣见表妹一脸不安,安慰道:“这信,想来在路上有耽搁了。也不定能按日程到,兴许再过几日便收到了。以前爹出外,写信便是这般,有时隔了半年才收到,甚至信到时,爹都已经到家了。”
沈吴氏也劝道:“想来是如此。你人都到了,也就莫要担心那信了。”
“舅姆,你适才说到李诚,我母亲原来是说过让他过来帮忙的,怎的他现在也不来了吗?”文箐心里觉得李诚与阿静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谁晓得距离与时间会不会改变一些人?
沈吴氏听得这话,却突然为难起来。道:“他先时倒也常在这边,还欲搬过来,只是适时楫儿正生病,你外祖母找了人。后来,便说是同阿静的八字相冲……”
文箐穿越过来,确实是好久没听说过“八字”一说了,没想到命犯冲,居然是指阿静同楫儿。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什么计划都白搭。“那阿静不过来了,他怎么这么久也不来看望了?”
华嫣轻轻说了一声:“上次他来时,我无意听得他在灶下向吴叔打听吃食,阿静好似怀了孕之类的……”说完又看一眼母亲,生怕被训为见了外男。
幸好沈吴氏此时心思也不在这处,道:“他家子息也单薄,要是再有儿女,自是好事。”
文箐却在想别的事,陈妈按原定计划的话,应该是早迁坟归家了,怎么周家李诚他们也没消息传过来呢?难道后面还有其他变故不成?她心里着急死了,这时又恨不得偷偷一个人跑到苏州去打听一番,或者飞回岳州或常德去找一找。
正文95黑子送的大礼
华庭听表妹讲的一路见闻,只巴望着能时时相处一起,好多听听。谁知听得在兴头上却要中断,很是不开心。既被沈吴氏安排着回屋歇息,却是不乐意,非得磨着沈吴氏答应下来,今日且到出发前,再听听表妹说些事,万一周家问起来,自己也好回答。
沈吴氏嗔怪儿子道:“平日里也不见你顽皮,怎的你表妹同表弟一来,你倒是变了个样儿。这要是让你祖母晓得,还不得再罚你一回。你莫要拿周家来说事,不过是你自己好奇罢了。我且再次嘱咐你,周家其他人问起你表妹来,你可莫要说他女扮男童的事,更莫要提她这两日与你说的事儿,只称自己住在外间,表妹才在自己家一日,自己不曾多相处,亦不曾问得甚么。记住了没有?莫要说漏了嘴。”
华庭只求母亲能让自己听完故事,她说甚么一律都答好,一应要求也一概点头,道:“我晓得了。母亲这是为了表妹名声作想,我自是会小心行事的。他们问起来,我只道是表妹此前身子不适,母亲几年不见她,实是不忍她再带病奔波,故而不能马上往苏州归家,我且速来知会。待表妹身子缓和些,再议。其他的一律说不得。”
沈吴氏见儿子答得并无疏漏,方才点头,道:“去吧,同你表弟他们玩去吧。只是莫要大声喧哗,更不要当着下人嬉闹。”说完,又觉不妥,道:“回来你这般我可是不放心得很,且去把他们请过来,我在你这屋里整理物事,你们便在外间说话,这般便合了规矩,我亦能听得。”
华庭一听得许可,高兴坏了,冲母亲一拱手,急跑出去了,只在身后留下“噔噔”的楼板声。
沈吴氏见他今日这般跳脱,心里亦是轻松。这是儿子打从夫君去世后,第一次如此快活,没想到却是箐儿简儿给他带来的。叹一口气,默默地给儿子准备行李,拿了这件取了那样,还是嫌准备得少了,儿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更是紧张,唯恐不周。准备了大半下午,仍是觉得不齐备。及至见到文箐,才想起她居然没有一丝准备,也能千里把家还,又安心些。
华庭跑到文箐房里,发现姐姐正同表妹在拆被子。“唉呀,这活计让吴婶他们做便是了。表妹怎么自己动起手来。”
文箐笑道:“吴婶快要分身乏术了。这点子小事,我自是能做的。订被子或者要费上半个时辰的功夫,勉强能应付,只这拆被子,却是快得很。”
华庭讶异地道:“表妹这般年纪,也会订被子了?”
文箐面上一红道:“订得不好,倒也不至于闹出因为订被子而把自己缝到里面的笑话。”
“什么笑话?姐,你怎么也乐?”华庭见自家姐姐亦是抿着嘴乐,更是好奇起来。
原来文箐适才拆被子时,正好同华嫣说起一娘子因订被子而把自己缝进被子里的笑话。此时弟弟一问,自是觉得好笑。被弟弟缠着,没法子,便也说出来。
华庭听完,拍着桌子笑道:“华弟哪里得来的这可乐事情?这人也太愚笨了……笑得我腮疼。”
文箐笑道:“也是路上听人说来。这般简单的笑话,书上也不少。同样类似的还有人扛了长竿横着不能进城门,竖着亦不能,旁人让他截断竿子的事。只是这般笑话,讲起来自是好明白,可是在不经意里,我们自己也时常犯。”
华庭一见她们已拆好被子,便道:“表妹怎么会犯这等蠢事?我自是不信的。你们这是要抱去晒吗?我来。你同姐姐聊,我让吴婶他们明日在天井里晾着便是了。”
文箐忙叫道:“表哥,莫要过来。这被子里谁晓得没有有虱子蚤子的?莫要跳到你身上去了,到时家里都闹上了……”
华庭听得,道:“不怕。我爹以前回来,每次也是这般。”想起以前的事,又觉伤心。如今爹是不在了,可是记忆仍是清晰无比。
唉,真是伤心人,处处能思及伤心事。文箐叹口气,道:“家里要全闹开了,我们大的自是不怕,可是小表弟却是小得很,他可是不会说哪里痛哪里痒,到时闹哭了,就不好了。”
华庭一下子被他制了死|岤,道:“那你们拆,姐姐身上不更加容易有吗?姐姐还日日要抱小弟呢。”
文箐一愣,确实。自己这个借口也真是不太理想。“你看,我们方笑话过人家缝错被子,持竿不入城门,现下马上我就原形毕露。表哥可是见着逮我一个笨着了。”
华庭还要同表妹耍嘴皮子,华嫣却道:“好了,庭弟,你且连这个大包袱皮一起抱下去。下楼时可注意些,莫要摔着了。”
华庭得了令,一声“是,姐姐莫要担心”,抱在怀里,风一般跑下楼去。
文箐再看看室内,如今只有郑家送的两个大箱笼置于中间,试着搬了一下,挪不动。华庭道:“既是这般沉,且让吴叔他们来一趟才是。待会吃饭时,让吴婶上来帮忙吧。”
文简在里屋醒来,叫姐姐,文箐只得进去侍候他起床。对华嫣道:“劳烦姐姐,帮我看看,那两箱子里还有些何物事,一并整理了。”
华嫣看了看那箱子,还有封条呢,不知道是不是贵重物品,便道:“你给表弟穿衣,我来铺被子,打水洗漱吧。”
二人刚忙完,华庭已从厨房带了一样点心上来,道:“我怕你们干活累了,去厨房找了点吃食来。姆妈在我屋里亦整理行礼,想让你们一起去聊天,让我过来请你们去。”
一眼瞧到房里正中央的两个大箱笼,道:“表妹,这哪里来的箱笼,还带封条的?可是什么宝贝不成?怎么?富阳……郑宅……封启。这是哪家?”
华嫣见弟弟围着箱子转悠,便道:“是别人送于表妹的。听箐妹说的,就是表弟说的黑子哥那家。你来得正好,我适才要搬,却是动不了,太重了,你且同我们一道,帮着挪到里间去。”
三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只箱子挪过门槛,另外那只却是轻多了。文箐觉得占地方,道是把轻的放上面。
华庭打量箱子,道:“也不知里面装的是甚么,这般沉,上面能不能压重物?咱们搬上搬下,里面不会碎了吧?”
文箐道:“这箱子我先时以为是郑家带回他自家的,没留意是不是可以叠放的。想来沉的应该无事。只是碎不碎,还真不晓得。”
华庭见文简也凑过来,生怕过会儿搬箱子砸了他,让他到一旁看着。“这好办,碎没碎,打开来瞧个真章便是了。”
文箐想想也是,人家既送来,眼下不能马上退回去,万一再折腾碎了,退回去岂不是让郑家笑话,多了尴尬。且看看黑子送来什么宝贝了?将沉的那一只拆了封条,打开一看,却是呆了。
除了上面的放的一些织品以外,发现下面盛的居然是大半箱宝钞。
这,是郑家的主意?
文箐有些发懵,华嫣看了,也是发傻,毕竟这是最近一年来,自己第一次见得这么多宝钞。她十分紧张地看向傻眼了的表妹,问道:“箐妹,这是怎么回事?”
华庭喂了表弟一口点心,牵了他过来,却瞥见内里有张纸,写着三行大字,念道:“庆弟:匆匆而别,不及备礼。又恐弟推拒,学魏家出此下策。略备宝钞,莫要怪罪。”落款:黑子。
文简惊喜地道:“姐,是黑子哥送我们的?这么多?”
华嫣觑得纸上那字写得并不好,粗不啦叽的很是笨拙,难不成这便是表妹嘴里说的一路护送过来的贵人?她狐疑地将字条从弟弟手里夺了过去,递于表妹。
文箐看着这字,以前黑子只说认得些字,却从不提笔写出来。如今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了“墨宝”,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方式。
那日离开景德镇后,在船上开玩笑谈及送礼,文箐当时无心地道:“虽说这钱收不得,不过魏家倒是晓得我们缺现钱啊。送礼的,还是宝钞好,比如要送给你我这样的人,……”当时黑子接口道:“庆弟说得极是,自是送宝钞最好,收下来,尽可以买自己中意的,还能让你我得了钱,转手买卖其他物事,从中赚得一笔……”
再有快到富阳的那天,黑子问“庆弟,你手里还有多少钱?”自己当时也没什么保留地便随口说了句:“放心,约摸还有几百贯不足一千吧,够我给舅母备礼的了。”
难不成是他担心自己银钱吃紧?到得舅母家没钱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文箐只觉得想掉泪,他那样的一个粗人急性子,却也是心细如发,对自己的事更是样样皆记在心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华庭蹲下去,数一数。箱里一撂一撂,数起来,竟然有十撂。粗粗一看,这一撂估计是一千张,这样便是一万贯钞了。“表妹,一万贯呢。”
正文96午夜惊梦
黑子,他哪里来的钱?只怕还是找郑家出的了。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理由,岂不是会让郑家人以为自己是个贪图钱财之辈?文箐想不通。
华嫣指着另一个同款式的箱子道:“箐妹,这人送礼也真是好奇怪。还有这般送法的。难不成那个也是一箱宝钞?”
华庭只见表妹暗里抹了泪直起身来,走过去,打开来。却是放着几幅画,另有文房物事,笔墨砚以及笔筒笔架都有,正好三套,显然是给文箐送礼于三位舅家的。文箐只说三舅母在杭州,也许黑子误以为三个舅都在杭州。又另有一匣子,内里装的居然是首饰。
文箐没想到,郑家匆忙间,准备的礼物居然如此贵重。
昨日,自己一时心软,收了下来,今日退也不好退了。
只是,日后自己要如何偿还?
华嫣看完后,半晌方才醒过神来,紧张地问道:“这个黑子,是何样人物?家里有钱得很?怎的送你这般重礼?箐妹,你可是答应他何事了?”问到最后一句,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想入非非,面上微红。
文箐一边将方才从箱子里掏出来的各物事一一归置原位,一边解释:“他是个重情义的,我作男童装扮,他便与我以兄弟相称。我一路十分小心,他是半点儿也不疑我。再说,他家有钱有势得很,也不是要图谋我甚么。嫣姐莫要紧张。”
华庭点头道:“昨日我归家,一见表妹,也只以为是男童。你换回女装,我还还道看花眼了呢。那要是他来日晓得这情形,会不会怪罪表妹不同他讲实情?”
文箐不知这个答案。故而也说不出来。
华嫣拍拍胸口道:“想来是我多虑了。无事便好。那他送礼这等贵重,着实令人吃惊。再说,哪里有送礼直接送钱的?你且与我说说,他家怎么个有权?”
文箐心想,自己方才见得一箱宝钞,何止吃了一大惊。“我便是他从江西一路送过来的。先时他记不得以前的事,于是我与他结伴至此……没想到他家竟然是伯爵,去年吃了官司,如今被削了爵,回到南直隶了。外祖家则是杭州的,也是富贵之家,有钱有势得很。”
华嫣“哦”了一声,觉得这“黑子”真同故事里的赵云似的,骑着白马护送表妹。见表妹并不细讲,不知何故,眼下不好再追究,只道:“昨日里你还未曾说得这些。如今听你讲得这几句,想来这一路故事颇多,等闲遐时,你可得好好与我讲讲。”
文箐收敛心神,合拢箱盖,道一声:“好啊。只要嫣姐喜欢听,我便慢慢讲来。”
华庭催促道:“现下便有时间,再过会儿,我便要出门了。你同姐姐还有表弟且快去我屋里,坐下来慢慢聊。”
文箐点头说好?br/
明朝生活面面观(完结)第6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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