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们家老太爷过世,他来过说是在外面有一笔债,我当时私下里拿月钱替他还清了。这中间去年十一月他又来了,人人都道他是给我家二哥送葬的,偏他是闻讯,竟是偷偷地把二哥家的遗物撬了箱子……这事儿,也只有丁氏晓得,我同人都没说,如今,你瞧着,文箐归家了,到时……”邓氏一想到这个问题,若是被文箐那个伶牙利齿的知晓了内情,自己日后还有何颜面在她面前称“婶子”。再有,周同若是晓得了,那……她越想越惶恐,只觉从今日始,是再不能让弟弟上门来的了。
“我晓得,是大姐帮了他不少。幸而有大姐照顾,若不然,咱们家早就连个安身之地也无了。我娘家亦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再说本是贫寒,没个指望的,如今,也只得靠大姐了……大姐若是不帮,我与丹儿饿死街头不算,只父母两位大人却是可怜得紧……”张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此,倒是把个邓氏逼得无地自容,好似自己对父亲大不孝,罪大恶极。
邓氏思来想去,娘家只得弟弟与自己两姐弟,再无兄弟姐们,自己不帮,还能有谁相帮?
她站起身来,问了一句:到底欠了多少?
张氏说了一个数字。邓氏听了,再次软倒在椅上。“怎么欠得这般多了?年前十一月才还过,还不到两月呢”
可是,她真正是没有余力了。幸好是守制,无需载首饰,这一年来,她私下里让丁氏与大郭氏将自己的一些物事卖了出去,筹了钱替邓知弦还了债,如今再逼着去给邓家还债,她眼前实是不宽绰。可见死不救,又万万不能。
邓氏又气又恨,手一甩,生生拍在椅上,痛得十指连心。当下叫丁氏去前头院里叫邓知弦过来,自己是得好好训斥一番。抬头,见张氏在抹泪,只恨她怎么就没管束不了弟弟,实是个没用的女人,暗里嫌弃不已。
张氏可不管这些,来周家当着大姑哭诉,就是没皮没脸的事了,关起门来外人也不晓得。如今为了生活,她在大姑面前要脸面,那就是没法过日子了。见着大姑去里屋了,便也轻松了起来,将旁边先时的一百五十贯钞用布缠好,收进了包袱里。
邓氏在里屋打开了钱箱,取出一半来,方才捧了钱箱出来,道:“我每个月,按例的月钱,全在这里了。你且拿了过日子吧。只是,这箱子空了,再来,我亦是拿不出分毫来。”
张氏点头,连着钱箱子都要往包袱里裹,邓氏却拦住道:“这不成,钱你拿走,箱子你姐夫却是熟的,你们一来,家里便少了样物事。你姐夫可不是傻的……”说着,又从屉子里给张氏取了两块布,让她分着缠好了。
张氏笑吟吟地道:“还是大姐想得周到。”依言,抱了宝钞出来,用布细细地包成两份,也没同那一百五十贯钞缠一起,于是,包袱里便有了三份钱。
邓氏听得她说的“周到”二字,只觉得自己被人扇了两耳光。她也难过,为了娘家,可是真费尽心力了。她没有二嫂沈氏那么大能耐,能一下将两个铺子眼也不眨地给娘家。
张氏得了钱,心里安稳了,不再悲悲戚戚的了,面上有了笑容,开始真心地关切起大姑来。十分热心地问道:“既是那亲家二哥家的孩子回来了,那上回家没分成,眼下是定要分了吧?”
邓氏一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哪里敢说实情,忙道:“他们姐弟归家是归家,可是年幼,我们作为长辈,哪个敢说分家?这一分家,便是留了闲话,谁也不想背这个名声,三嫂更是不乐意。再说,现下也无事,甚好。”
张氏却不以为然,心想大姑在自己面前还装样子,谁个不晓得这里头的底细。便真心地劝道:“大姐,这事儿,我瞧着分家了,也还可以照顾。又不是舍他们不顾,赶了他们出门,关起门来自过日子,外人谁个晓得?又哪里会有闲话?”
邓氏一听,弟妹竟然开始指手划脚来张罗自己的事,不乐意了:你自己一滩滥事,还好意思来张罗我的事?嫌她多事,于是冷着脸道:“弟妹,树要皮人要脸,周家不仅仅是我们一房,这族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就没人晓得了?”
张氏被她给了个冷脸,也收敛了,只赔笑道:“是,是,大姐莫怪,我这是粗人一个,不晓得这大家子的事,多嘴了,多嘴了……”
她抽完自己的脸,却又不死心地道:“我只是寻思着,大姐如今这日子过得也委实艰难,明明有家业,却要伸手向人讨要月例。在外人眼里看起来的富贵,不落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天,我瞧也是虚的。还是早分了家,自己能作主的好。大姐,您说呢?”
这话是废话邓氏焉有不知之理。不过看弟妹似乎真是一片关切,也只得领了她的情,然后张氏又说得一车好话,把个邓氏说得也有脸面了。方要再叮嘱张氏几句,却是李氏登门而来。
正文188李邓首次和谈失败
李氏一进门,见着张氏的同时,亦瞧着了桌上她们没得及藏好的包袱,鼓鼓当当的一大包,在屋里实在是太打眼了。邓家人,这是又来打秋风了。分家在即,看来有必要好好核查一下各房的贵重物事了。虽说各房的物事终将归各房,可那都是姓周的,不是姓邓的。
她来之前一再提醒自己好好同四弟妹相商,只是一见这包袱,便已不爽了。偏偏面上却是笑作一团,欢喜地道:“哟,亲家弟妹今日是要归家?怎的这么急呢,还没到我那处坐坐呢。且在这多留几日啦。”
张氏恬着脸,笑道:“只是昨日里贺客甚多,我瞧亲家上上下下都甚忙,哪好意思再去添乱,故此,没去给亲家婶子问个安,失礼了。”
昨日里人确实多,虽不完全是李氏在主事,可是帮着长房二嫂彭氏打点来客,张罗客人饮食,忙得脚根本没沾家,直到三更才上床,没躺两个时辰,今晨又早起了宴客送客,也无暇顾及这些。便是家中厢房都住满了客人呢,张氏自有邓氏照顾。
张氏随了邓知弦来贺寿,打的甚么主意,那是不用说了——不过是多捞一份礼钱。只是,原以为她吃了早饭便走了,没想到这午饭都吃过了,下午都过半,还没走呢。于是问道:“亲家弟妹就是客气。都一家人,怎么说这么外道的话呢。你是体谅我,说来说去,还是我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
这一个“主人”说得好似与邓氏无关。邓氏暗中生气,三嫂在自己屋里,却说话根本不把自己放眼里,于是也不想多搭理她,要给些冷脸子。
张氏说不过李氏,全被李氏带着话题跑:“亲家三嫂才是客气。自然是周到得很。我这一来,倒是叨扰了亲家,过意不去……”
邓氏嫌弃张氏在三嫂面前这副奴才样,竟半点儿不会说话,毕竟是自己娘家人,不能让李氏看轻了,于是也憋不住了,径直打断,帮衬一两句:“三嫂说哪里的话。家中尚有二老,只得她一个服侍的人。昨日里便要归家,只我见着丹儿可爱,多留了一日罢了。”
张氏终于亦想到了这才是好借口,缓了一口气,顺着大姑的话,忙道“正是,正是。出来有一日多了,挂念家里二老,再是耽搁不得。”
李氏听得这借口实是憋脚,心里发笑,邓家夫妇不过是四十来岁的人,按说正是身强力壮之时,又不是龙钟老态,何需张氏身前身后的照顾?瞧着张氏那巴结讨好的样儿,心里倒是舒畅得很,坐下来,只笑道:“倒是我粗心了,竟没想到这一层。亲家弟妹真孝顺。我说弟妹,你现在身边尚有人服侍,怎么就不舍得多请一个人服侍二老?如此,你也不用这么挂心娘家了。”说到最后一句话,音是拉得格外长,只眼睛却是留在包袱上,力透布。
张氏从前自是听大姑还有自家男人邓知弦提及过,亲家三嫂是个厉害的,说话不给人留情面。只是她过门不过三年,这是第一次来周家访亲,也算是开眼见识到了。这话听在张氏耳里,除了后面一项,也有些意味过来。想想大姑身边倒是有两三人服侍,偏偏自己家原来还有一个服侍的,后来支不出多余的钱,给退了。李氏这么一说,她亦想到了大姑倒真是会享福,而自己却辛辛苦苦地在孝顺翁姑。
邓氏晓得李氏是意有所指,不过她想,自己还不象二嫂沈氏那般直接将产业给娘家的,不过是自己的一些私房钱与一些小物什罢了。她认为这是拿自己的体己钱贴补娘家,是尽孝道,不以为耻。经李氏一挑衅,原本于周家这一面或可能有的一丝半点儿的甚么愧疚,一下子便没了影。反嘴讥道:“三嫂,我这是生而不忘本。我是挂心娘家父母,怜他们既将年迈体弱,有心尽孝道却不能。可是我亦未曾有拿田啊房子啊去帮衬娘家。我嫁到周家来,便自认是周家媳妇,不曾做出忘记身份的事。三嫂这话,可莫要乱说,否则落在外人耳里,还不定以为我做了甚么对不起周家的事来。”
李氏心里冷笑,听出来邓氏是心虚,故作声势。“我也只是说说,四弟妹可莫要恼,否则你这般,倒是没影的事,也好象真是那么一回事了。”
邓氏可不想在内弟妹跟前失了面子,便道:“正是因此为无影的事,就怕有人捕风,故而,才提醒三嫂,更不能这般说我。”
李氏本来想揭穿她的一些事,只是终究自己来是要与邓氏商议的,些须小事还是须得放一放,先把要办的正经事给提了。于是又开始示弱,反朝张氏吐起苦水来:“唉,亲家弟妹,是不是在一旁,亦觉得我是个嘴笨的?不晓得说话,才时常得罪了人。你瞧,今儿个弟妹又恼上了。本来是好心,总被人误会。如今想来,都赖这嘴。”
李氏确实是坏事就坏在一张嘴上,嘴总是动得太快,把一些有的没有的心思全都败露了,她自认为耿直,想不透为何自己没少费力,却不讨人喜。经常是费力不讨好不说,反落一身埋怨。次数多了,也不自省了,便认为是对方的错,只在对方身上挑刺,试图一再压制住对方。
邓氏也不好当着张氏的面,同她扯皮,便道:“我还能误会三嫂哪里去?既然都说开了,无事便好。哦,这是我弟妹从家里带来的桔子,三嫂也请尝尝。还没来得及给三嫂送过去呢。”
李氏见自己示弱,邓氏示好,也知机地不提那些让双方都不开心的事了。便从邓氏手里的果盘中挑了一个大的桔子,掰了一大瓣,进到嘴里,一咬,竟然有一股子要败的味道。
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偏张氏还在一旁道:“我家桔子个大,甚甜,周围人家都眼红得很。正是这般,才没少被人摸走,能留下来的,我尽数给大姐这边带来了。”说完,两眼便看向李氏,等着她应和自己所言。
邓氏在一旁也感叹道:“那桔树,还是我出门前,栽的苗……”
李氏最终是吞了这口坏桔肉,只是其他的再不敢吃,不动声色地往桌上放了。可是,心里原先见到桔子要说的好话,最终亦是同坏桔一起吞下肚里,勉强挤出来一句:“亲家弟妹是有心了。”
又聊了几句闲话,李氏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她想同邓氏说分家的事,可是也不能自己遣了张氏到一旁去。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惊道:“唉哟,我终究是失礼了。弟妹,这还是亲家弟妹与丹儿小侄女第一次来咱们家吧?”
张氏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李氏便懊恼地道:“既是第一次登门,按理来说,客人要归家了,咱们周家也该备见面礼于客人啊。弟妹,你也不提醒我,昨日我忙得不着家,浑然不晓得亲家弟妹来了。这下,倒是失礼失大了。”
按规矩来说,凡客人是第一次登门,回礼则需重一些,算是首次见面礼。李氏不知长房二嫂彭氏回了甚么礼,不过如今到了自家这边,自己又亲见了,作为当家人,倒是不得不再备两份见面礼。
邓氏想着她这借口,还用得自己特意上门去说么?其实在酒宴上,哪家哪房的亲戚也来随礼了,都一清二楚。不过,若是能让李氏掏钱,可以帮衬娘家,她倒是乐意,也不争辩这个话题,道:“是啊,我也忘了,这是我弟妹第一次上门呢。先时去见姨娘,姨娘只说要回些礼,我竟忘了这茬了。”
李氏也想到了,张氏必是见过姨娘了。便道:“那更是轻忽不得了。亲家弟妹可别忙着走,且待我回屋再备了礼送过来。”
可是她说归说,却是不动身,只看着邓氏。
邓氏只琢磨着三嫂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可是来自己屋里说得一两刻钟,却又不见她提甚么要紧事。此时以为她想征求一下自己关于回礼的意见,便对张氏道:“唉,弟妹,你且去隔间看一眼,丹儿是不是该醒了。若是上路,还是早点儿唤醒的好,要不然过会一抱她,就闹上了。”
张氏狐疑地看她们二人一眼,晓得这是要打发自己离开。只是她却十分好奇,这妯娌之间此刻要聊甚么私密话题。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隔间走了,却是一待关门时,也不将门闭严了,只虚虚的掩着,漏极小的一条缝,不为人察觉地立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饶得她耳朵再尖,也听不太清楚。只因李氏与邓氏二人压低了嗓子说着悄悄话,隐约听到了“分家”、“产业”、“箐儿”等一大串词。过得一刻钟,却听得邓氏略提高了嗓门,有些不满地道:“三嫂,主意是你出的,既然你想分家,要提你去提。”
李氏针锋相对:“难道你没巴望着分家?又是哪个,前些日子,尽埋怨我独掌家务,某人插不得手。分了家,内宅之事你便自作主了。何苦眼下还一边怨着我,一边又强撑着?我不过是为你好,同你商量,图咱俩轻省。你爱提不提。”
她带了满腔热情来与邓氏相商,结果邓氏想置身事外,不与自己同进退,只想自己冲上前去,而她在后头捡现成的吃,谁个傻啊?
“三嫂,谁提是其次,只是你也不能这么算计我你算计着文箐姐弟,如今倒是打起我们屋里的算盘来,我可没那么笨。”邓氏也没管住自己的嘴,挖苦道。
李氏冷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我怎么算计了文箐,算计你了?你把话说清楚了”
邓氏把脸扭到一旁,气愤地道:“是谁方才在我耳旁说文箐姐弟只吃闲饭,嫌她多事的?说甚么现在分了,那些产业还是三哥帮着打理,我们无需费心的?你这话说出来,便是个痴人也能听分明了,说是我们名下的,我们却作不得主。若是如此,那何必分家呢。分完家,却不让我们管自己的事,这叫分家?”
邓氏不满的一点便是在这。她满心打算分了家,自己便可以作主,只是李氏所言,分了家,自己还是依然看着那份家业却摸不到手。虽说周腾继续要打理周家产业,自家便可以每年分息,而不是只拿现在的月例。那谁晓得到底是赚了多少?真要如此,何必分家?
李氏被她掀了面子,也不管不顾了,更为直接地道:“你三哥帮着打理,受累不说,你反倒是认为我们别有居心了。真正是不识好歹我只问你,四弟可会管田地?可晓得铺子也不是每年都有赚的?这些年你们这里花出的钱有多少?哪一样不是你三哥挣来的血汗钱。你花着我们挣来的钱,却在这里指责我们,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邓氏不认为这是理由,二嫂都能管铺子田地的,想来也不是个难事,周同读得那么多书,还不会管这个?不过是先前一心扑在举业上罢了,加之三哥周腾不放手,不让自家男人去插手这些事,偏周同也听话,真个放手半点不管这些产业的。只是一分家,周同若真是不会,自己也识字的,难道会管不来了?这几年,二嫂不在家,三哥左右折腾铺子,只说今年亏了明年损了,竟是没有甚么钱来,只是谁信?若是真的,反倒说明三哥亦是无能,那分了家的产业还要让他打理,一旦亏了,那可是自己的了。焉能放心?
“现下不会,还不会学吗?难道哪个是天生下来就会的?三哥就能保证年年都赚钱?若真是这般,何苦前年还说赔大发了?”一旦吵开了,牵连到的人是越来越多,甚么事都抖落了出来。
“哦哦,我这是听明白了。原来你是想自己打理。那好,分了家,你三哥也不管了,看你们能打理成甚么样?只怕最后那些田地都改姓了”李氏想着,自己之所以想分家,还不是因为周同与邓氏夫妇都是花钱的主,一个是花在玩物上,一个是花在娘家弟弟身上。偏自家男人累死累活的打理家业,没人说一声感激,落不得好,何苦还背这些累赘?看他们败光了家业,还能如何?只是败光了家业,势必会改为到自家门前打秋风了,既是兄弟,不给还不成……
邓氏没想到李氏竟再次诬自己为娘家谋了周家产业,也是气愤异常:“三嫂,你说话莫要含枪带箭的,乱泼污水到我头上怎么田地在你名下,便是周家,到得我们名下,就改姓了?你既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何必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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