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一进来,立刻骂了句:卧槽!
但短暂的骂完之后,他也没了声在这样一个臭气熏天的空间里多说话,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们捂着鼻子不敢吭声,心中都有一个问题:这是哪儿?
寄无忧手中抛出一张灵符,黄皮符纸上的灵纹闪出一道强光,照亮了他们四周的种种景象。
蒙尘已久的黄土墙上,陈列着无数的棺盒。
他忽然心里一颤。
这儿,就是阿月要找的那个地方?那个存了数以万计修士尸骨,可能也藏着阿月的亲生父母的墓室?
寄无忧眯起眼,棺木上隐约显露出一些黑色的痕迹,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想将那痕迹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些。
柳生不顾刺鼻的腐臭味,伸手拽住了他的袍子,话里带着些警惕和不安:慢着!你去哪儿?
他掩鼻沉声道:松手。
寄无忧甩开他,快步走上前,抹开了木棺前头的一层厚灰。
陈市。他一个个念了过去,李思量,赵无
这偌大一个墓室,一排排棺木少说有数千个,竟是都密密麻麻刻着人名!
寄无忧心中惊讶这半步笑究竟在拿这些尸体做什么?竟敢在死者的棺木前刻对应的人名?
收集死尸,聚集阴气,本就是件极为危险的事。若是在阴尸棺木上刻了名,便更容易引来一些脏东西。
寄无忧站在数量庞大的棺木群前,都不免觉得体寒难忍,周身宛若覆上了一层薄冰他正被这股强烈而诡异的怨气所折磨。
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柳生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忽然看向黑暗中的一处,猛地发力,把凝思中的青年一掌打出好几米远。
你!
寄无忧抹了下嘴角的血,从堆在地上的几具棺木中爬起。
柳生咬牙道:他妈的!别吵了!外头有东西!
紧随其后的隆隆巨响,宛若又一阵爆炸,将大门口炸了个粉碎,漏进的些许光亮让他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飞入墓室,重重地砸在了墓室的土墙上。
一声清脆的断裂响起,是谁被打到骨碎肢裂,血流成河?又是谁气若杀神,踏剑飞来?
寄无忧不由自主地为那股力量吸引,他想探出身子,才发觉自己的左臂被压在了棺木堆下,不得动弹。
啧。
寄无忧皱起眉,从棺木堆下挣脱而出,而棺木上刻着的两个名字,也随着灰尘的洒落,映入了青年的眼中。
他挣脱的动作骤然停下。愣神盯着这对同棺而藏的尸骨之名,入定般地,没了响。
这对在人世间深眠已久的名字,一个叫江符离,一个叫寄洛京。
第五十三章
他上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时,已是八十多年甚至九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冬天,凡界白雪皑皑,仙鸣山派却依旧是草长莺飞,峰蝶飞舞,一片宁静祥和之景。
晨起,如往常一样,弟子们舞剑吟书,修炼心法。
饭堂里,几个小弟子扎堆抢饭,扎堆闹腾,吵得几个师姐都没了耐心,放下碗筷匆匆离去。
他们闹腾累了,往四周看了一圈,立刻找到了一个值得打发时间的对象。
领头的小弟往前一站,左唇一扬,高声道: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是死了妈的东西!
你别说!要不是死了爸又死了妈,咱掌门哪里会理他?
小弟子们哄堂大笑,小小的少年却依旧自顾自地喝着碗里的菜花粥,咀嚼过后,甚至平静地开始剥他碟里的白煮蛋。
领头的少年笑完,见寄无忧无动于衷,心里不乐意了,喂!哑巴了?
寄无忧理都不理他,慢悠悠地剥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煮蛋。
你小子?再吃?
那少年指着寄无忧的鼻梁,脸涨得通红,一下子伸出手,把那半碗菜花粥翻了个面,扣在了寄无忧的餐碟上。
周围的小孩儿们又乐了:你继续吃啊?
寄无忧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在这些惹事弟子们惊讶的目光中,唇角微微上扬,笑着把那碗粥扣在了自己的头上,随后从饭堂飞奔而出,一溜烟跑没了影。
众人:???
这小子怎么回事?终于被欺负疯了?
忽然有个年纪大点的弟子跳了起来:快!快走!白长卿要过来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谁要走?
白长卿站在门口,一身道袍,气势威严,叫人肃然起敬。
他身后还跟了个满脸是泪的小哭包,头上顶着个小碗,头发上沾了不少湿哒哒的菜叶和米粒,脏兮兮的,这一副被人蹂躏,可怜巴巴的模样,谁见了都要替他打抱不平。
白长卿心疼地握住他的小手,领着他走到人前,柔声道师弟,都是谁欺负你了,别怕,都跟我说吧。
寄无忧捂着脸假哭,在手缝里冲这些小弟子们狡黠一笑,随后又恢复了小可怜的模样,指着他们道:都,他们,他们都骂我说我没爹没娘,唔
小可怜泣不成声,白长卿怒不可遏。
你们!通通给我去领罚!一人三百本筑基心法,一本都不许少!
可,可是
什么可是?寄小师弟可是你们的同门,你们做师兄的怎可趁人之危,害人不幸!谁说的可是?再加一百本!
是,是是是
小弟子们的声音愈来愈小,扫兴地转身要走,寄无忧眼睛一亮,瞄准了一个矮个子的小弟子,俯身上前,偷偷摸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顺势往地上栽了个跟头。
白长卿急忙上前:师弟,怎么了?
小男孩眼角带泪,红着鼻子说:他,他绊我
待到寄无忧溜走时,那帮招惹他的小弟子,恐怕已被罚抄八百本心法了。
寄无忧心里只有二字:活该!
谁叫他们嘴巴放不干净?多抄几本心法,说不定还能拯救一下他们那颗腐烂发臭的良心呢。
寄无忧攥紧钥匙,一路小跑,沿着一条山中小涧,找到了那座偏僻,少有人去的小书楼。
钥匙孔里都积了一层灰,打扫的弟子肯定偷懒很久了,他想。
钥匙插.入合适的孔洞,轻轻一拧,屋门吱啦响了一声,便轻易地被打开了。
他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从老地方拿下了一本名册,一页又一页地翻了过去。
李二,年十四,死因不明,未娶妻不对。
这本名册里记录的死因不明的修士,都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了的,他还听说,害死他们的,是一个叫做贤王的人。
寄无忧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他也并不在乎。
他只是在这些名册里,日复一日地找着。
他并不思念他从未谋面的生身父母,但他仍是继续寻找即使只是看看,只是想知道,他们究竟何名何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