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有力的手揽过他,搂腰抱起,又像是他身上带电似的,快而轻地在古树边放下了他,丝毫不愿多碰一秒。
寄无忧坐在树下,抬眼便看见秦珅的背影,挡在了他与痛苦狰狞的项逐天之间。
他稍稍斜过眼。
自下而上去看,这才发现秦珅居然没有戴斗笠,干净束起的每一根发丝,都硬得丝丝分明,锐若利针。
项逐天双唇微启,像是见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怪物一般。
秦珅?为什么秦珅会
秦珅狠厉扫过一记眼刀,低沉放出两字:退下。
当今仙界,论地位,论名声,秦珅都是他们远远触及不到的人物。
他是人间笔墨所描绘的仙,三界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与他直接有过接触的修士,多是早已坐化,驾鹤西去了。
项逐天狼狈藏起断手的伤口,却还是不甘后退。
我们门派的内务事,居然兴师动众,需要你们问天楼的人出手?
秦珅昂首俯视,眼光如狼,像是在审视一把微不足道的尘土。
和问天楼无关,这是我的私事。
似乎是被秦珅轻蔑的态度激到了要害,项逐天怒气上涌:秦珅,你厉害归厉害,但我若是执意要战,你要保护的这个人,恐怕是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的。
退下。秦珅阖过眼,轻哼一声,问天楼十君子决不食言,我答应你,至少这一次,我不会将魔手一事与你的弟子们说出。
项逐天喉中滚动,泄出些许怪声。
半晌,还是悻悻转身,为他让了道。
寄无忧静静盯着项逐天退步,离开,才终于放下了心。
你
话说到一半,他两眼所及的景色骤然变化,双颊冷风呼啸吹过,冻得他难以睁开双眼。
漫长的几秒过后,有什么粗糙微热的触感覆到了他的眼皮上。
已经到了。
他应声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躺在上青峰的小屋里。
你是不是到的有点晚?
寄无忧颇为疲惫地笑了一声。
胸口的伤痛似乎渐渐远去,但眼皮却重的像是压了千斤顶,他忍不住合了眼,缩起身子取暖,想要休息片刻。
闭上眼不过两秒,他胸口处的伤口便被人故意掐了一下,疼得他一个激灵,含着泪张开了眼。
别睡,你想死吗!
秦珅干脆扶起他的身子,向伤口中渡入灵气,
你脏器受损,灵脉阻断,我也只能替你输些灵气,你得学着自己修复。
寄无忧坐正身子,尽可能地集中精力,修复胸口这五个血淋淋的伤洞。
强大的灵气瞬间注入灵脉之中,寄无忧额上落汗,极力试着聚拢灵气,占为己用。热量一股股攀上小腹,但五脏六腑各自都受伤严重,灵气非但难以吸收,还在灵脉中四处乱窜,扰得他气息愈发混乱起来。
秦珅察觉到这样行不通,立刻停下动作,将乱跑的灵气又引了出来。
身后的人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传来淡而轻的二字。
脱了。
嗯。
寄无忧点点头,他体内脏器被这股混乱气息撞得疼痛万分,凭一人之力无法化解,只能倚靠秦珅帮助了。
他解开上衣,任由布料落在自己腰际。
宽大的衣袍一褪即落,青年单薄的身材看上去更加纤瘦。窗外银辉落在他背后,像是往雪上又铺了层霜。
沾了些许血丝的黑发披散其后,寄无忧反手将它们撩开,将失去血色的后背完全露了出来。
身后之人忽然动作一滞,止了气息。
难道他背上这些血窟窿又有什么问题了?
要我转过去吗?
寄无忧侧过头,想往回看,却被秦珅给按了回去。
不必,我现在替你运气,你别再回头。
秦珅说话时,似乎正极力压着什么心思。
他一掌拍开自己的杂念,朝血洞中渡入一丝柔和的灵气,助他修复脏器与皮肉。
你身边那个小孩呢,为什么不来护你?
灵脉重新运转,寄无忧稍稍好受了一些,垂眸回答:阿月代替我,被关去仙鸣峰的悔过楼了。
他听到秦珅似乎发出一声轻哼,急忙解释说:阿月没想到项逐天会对我下杀手,而且,他是代替我进去的。
何必要向我解释?
秦珅目光渐深,在指尖凝了一面灵气,一次次地推入血洞之中。
寄无忧无奈讪笑。
因为做了他的徒弟,阿月早已为他得罪了不少人,他也不希望更多的人误会他了。
秦珅似乎是误以为他还在在意项逐天的谋杀,低沉道:你师兄修魔之事已经确凿,不必再多想,待你伤好之后找到证据,自然能让你坐好这峰主的位置。
秦珅尚且不知道李怀恩与他的约定,会这样想也是自然。
寄无忧精神好了不少,也对秦珅的话来了兴趣:你觉得我真的想做掌门?
秦珅忽然停下动作,从他背后抽离了手。
你若是不想,与我一起来问天楼如何?
寄无忧本想打趣说些什么,但察觉到静室中的气息微妙,才发现秦珅并不是一时说笑。
和他去问天楼?
寄无忧目光少许一滞,淡笑着问:你们问天楼居然有意招我这样一个闲人,莫非这也是不觉晓的指示?
只是我的私事。
他肩上忽然贴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引得身子一颤。那触感很快抽开,并未多留,却是从他耳侧抽走了一丝乌发,捻在手里,轻轻摩拭。
秦珅握着他的发丝,却忽然回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握到真剑的触感。
那时他才不到十岁,握着柄从路边捡来的破烂铁剑,便乐得心花怒放。仅仅是将它拿在手里,便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战无不胜。
斗转星移,千年之后,这只手早已杀过无数敌人,取过无数性命,没有一柄宝剑不向他俯首称臣,由他掌控。
但这一缕发丝落在手里,秦珅却再一次回忆起了那份生涩的喜悦。
他眸中多了份柔软。
我
话未出口,秦珅手中的发丝忽然向上滑去,离开。
寄无忧重新披上青衫白袍,不顾他们已被鲜血染的通红脏污。
伤好的差不多了,多谢你,之后的,我我自己休息一会儿便好。
背后的空气静静地,无声了片刻。
嗯。
依旧是他低沉的嗓音。
再次转过身时,身后的气息微凉,静室空旷,早已不见了片刻以前的那抹人影。
寄无忧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