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抱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疯癫无状的宿涵,捏着嗓子,吊着一口气道:小涵子,你好像漏了一个人,你怎么不说说,我是什么死的?嗯?
宿涵顿住,即便吓得痴傻他内心对卫冰清的惧怕也没有减过半分,他抬头惊恐地看了卫冰清一眼,对上他狐疑的目光,匆忙低下头去拼命摇着脑袋。
你杀了我,宿涵,你亲手杀了我,我是第一个枉死你剑下的亡魂,怎么?不敢告诉他
不!我没有!我我没有!
方才不是承认得好好的?怎么又不作数了,行吧,二师兄也别耽搁了,你现在就跟我下去吧。
为了彻底把人吓崩溃,秦筝脚下一点,衣裙翻飞落到了宿涵身后不远处,果然,宿涵眼睛里只见那个白影影影绰绰地由远及近快速飞了过来,没有脚,没有手,一晃就落在了自己后面,他不敢转头去看,生怕一偏头对上卫雪晴的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都断了气了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双眼布满血丝,尽是恨意和怨怼
师妹啊啊啊啊啊!!
宿涵彻底崩溃了,哭叫大喊地给卫冰清磕头:师父我错了!我认我认!师妹你看着,我给你爹爹磕头!我认!
我对你起了歹心,行了不轨之事,还错手把你杀了,我的错!他拉着卫冰清的衣袍,头破血流地求饶:我不想死啊师父,我真的错了!
卫冰清听完,从后脊凉到了头顶,他也是到今日才知道残害自己女儿的暴徒,竟是日日得见信任至极甚至准备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的好徒儿。他知道这人懦弱无能胆小怕事,可正是因为如此,卫冰清才靠拿捏着他的弱点,帮自己办了许多不能言说的腌臜事,而他任劳任怨地成了自己手里的刀,双手沾满了武林同道的血,成全了广寒山庄,成全了卫冰清登顶霸主的路。
只是如今,这条路于他们二人都成了不归路。
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卫冰清怒极反笑,拿剑的手都气得抖了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只有她是我的亲人了,只有她是真心真意的待我的,她那么好,你怎么对她下得了手啊宿涵!
秦筝就站在不远处旁观着这场略有些滑稽的戏码,可听见卫冰清说的真心真意,他还是有些怅然。卫冰清走的这条路孤独极了,是反目成仇,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忘恩负义,也是身败名裂。走到如今他两手空空,左右无人,回过头只有一个卫雪晴,是毫无杂质真心实意地爱着身为人父的他。他曾以为,父亲这个角色是他做的最像样子的一个角色,可杀死自己女儿的仇人日日在跟前他不自知,还偏信袒护,差点把广寒基业都交出去了。
秦筝不是不明白卫冰清当下的绝望和愤怒,曾经的同情和可怜甚至愧悔早都烟消云散了,他看着卫冰清因为仇恨再次面目扭曲,心中只有畅快,这话我也想问你,我娘是你的发妻,她那么好,你又怎么下得去手?!
卫冰清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从宿涵身上移开,茫然地落了几缕在秦筝身上,这身衣裳是广寒女弟子的校服,他再是熟悉不过。而那样柔和的眉眼许久不曾见过了,别说是宿涵因为神智不清认错了人,就是卫冰清自己,也觉得很像。像卫雪晴,也像刘堇栀,像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仿佛看见这两个女人同时隔着阴阳望过来一眼,除了无穷无尽的责备唾弃再无其他。
秦筝其实没有这些复杂的情绪,他很平静地打量着卫冰清,无悲无喜。
发妻呵,发妻。她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发妻等你死了你去问问她,她还认不认我?认不认雪晴?你不知道吧,她走之前可是说了她这辈子,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她对我只有恨,我对她对你,只想报复。
卫冰清扬起下巴,又看了看宿涵,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先杀了谁比较好,等狂笑够了,突然提剑刺向宿涵的后颈,秦筝眼疾手快,铁剑脱手飞了出去,镪啷一声,秦筝那柄临时救急找来的剑,应声而断。
第107章
利用这短暂的空隙,秦筝衣袖一翻,提着宿涵的后领腾空跃到方才无端向后退开的高墙顶上,他居高临下地笑着,不慌不忙:盟主好大的气性,稍安勿躁,你的乖徒儿还有话要说呢。
我说!我说就是!别碰我别碰我!宿涵以为是被卫雪晴的魂魄缠上了,后颈凉到下半身整个人都软的无法动弹,一边哭一边摇头晃脑,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地藏神教气数已尽,他们是恶人,死了活该不该来找我的不该
秦筝心里冷笑,都疯成这样了,宿涵这颗愚蠢的脑瓜子还记着正邪不两立,还分得清谁跟他是一伙的,谁是必须要灭掉的,换做别人呢,根植在江湖人心里的正和邪,是吵闹的大多数披着仁义的外衣,把私怨包装成了大义,将沉默的极少数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从此正有出处,恶有源头,好像一切都那么合理。温庭云要凭一己之力把伪善和虚假撕下,让天光晒进所谓的地狱里,照着这些魑魅魍魉重回人间,按着大多数人的头要他们承认大家没什么不一样,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秦筝从未深入与他探究过这个问题,可默契的是,他从日常和神教人相处的点滴里,从自己被诬陷陷害得知真相的过程中,理解了温庭云这一点执着的私愿是为了什么。
理所当然的,秦筝把他的私愿当成了自己的私愿,并暗暗下过决心,这条为期不过三年的烂命,要是能助温庭云做成一件事,也算没有遗憾了。
好,就从你们这些正道说起,桩桩件件可别漏了,什么人,什么门派,又是谁,教唆你挥下了屠刀,做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勾当?
呜呜呜宿涵眼神飘忽,看了一眼下面的卫冰清,瑟缩着发抖。
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是么?呵,那我问,你答。秦筝语调平缓,不带任何情绪,如此宿涵听去反而更加渗人。
胜义堂,刘家。
胜、胜义堂主因为刘常叛教的事要对魔教发难,刘家是他们亲手灭的门,栽赃嫁祸给地藏神教,借机挑事想除了沉仙谷的势力。事后找师父求援,师父明面上叫秦筝去走了走过场,私下里跟堂主说好了,温彦舒的命交给广寒处置。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当时就已经收集了三份地图,就差温彦舒那份
温彦舒,温老谷主。秦筝念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苏峤和苏子卿无助又绝望忙于逃命的可怜样,问到这里秦筝有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对面,生怕那个人听见了再伤一次心。
温庭云知道有人心疼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秦筝冷下声来:涅罗刹那几十个刀客命丧云台山,你杀的?
不!不是我,当时师父命梅庄的人暗中接应,合力杀了温彦舒后拿到了最后一份地图。碰巧秦筝当时救下了一对落难母子,带着人跑了,我在后山帮他善后,并没有杀这些人。可梅庄的人瞧见这几个人慌慌张张要回去禀报什么,以为是他们寻到了那对温彦舒妻儿的下落,怕圣女墓地图的事走漏半点风声,这才把涅罗刹刀客杀死在了林子里就地填埋。
秦筝记得自己走的时候交代过宿涵,这些人打晕了丢着就好,醒过来装作无事发生,不要错杀无辜之人。宿涵其实照做了,那时候的二师弟还很听师兄的话的,他虽然想独善其身,却根本不会动什么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