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湖水忽而自远及近由桥面泛起波纹,一抹黛色闯入湖心,来者是夏侯汐宫中的汀芷。她见公主出殿多时未归,一边心中关切,另一边又传来伊公主病倒的消息,便匆匆寻了出来。
汀芷俯身至礼,转而开口:“桥上湿气重,公主出来多时,还是早些归殿吧。方才听闻伊公主病倒了,是否要前去探望?”夏侯汐默默地听她说完,没有回头,眼中只有粼粼湖水,半晌开口,音色淡漠:“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汀芷没有再说什么,默然转身离开。汐公主的个性她最清楚不过,旁人的建议只是建议,她永远有自己的决定,而且是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的决定,这一点有时连皇上也奈何不了她。所以没有再多劝什么,只思索着要不要给她添件披风。
汀芷走后,桥上又只剩夏侯汐一人。渺渺白雾,将她连同她迷茫的眼神一起,再度笼罩。
她,做错了吗?
其实那封信是她用左手写成的。当对于伊儿抄袭这件事由确定到震惊再到接受,最终她冷静地分析了事情的全部发展可能,终是做了些什么。若这样下去,那一纸文章终会呈至父皇的龙案之上。《异事古鉴》虽在藏书阁第三层,太傅也许无法阅览,但父皇却极有可能看过,此事若一旦被父皇知晓,不但伊儿要受责罚,太学与藏书楼也会牵连其中。既然知道了后果,她更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匿名写了一封左手信送至潇湘殿,却没想到伊儿看后一气之下病倒了。
信中言:
‘卿好妙文,实吾所慰。借鉴之举尚可,搬抄之为甚失,且失磊落。若为君知,不堪设想。孰轻孰重,凭卿思量。望卿归文,悬崖勒马,尚有缓解之余地。’
也许真的是她错了,千虑之中必有一失,她失的是伊儿的心态,而后果也恰恰被她忽略。正因为有此前因,才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后悔么?也许不吧,木已成舟,再悔无用。她也许该欠她一个道歉,但却是不知何时的道歉。
“这位姑娘……姑娘!”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白衣少年,他没有征兆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桥头,她竟全无察觉。是自己想得出神了,还是他步履极轻,皆已不得而知。此时唯一的情况便是他唤了好几声她才回神,而他喊她“姑娘”。
这一微小的细节也正暴露了他的身份,他必定是宫外之人。思及此,夏侯汐终是转过身来,雪褶散开,一缕菡香悠远,犹如银荷初绽的芳华,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暗自打量,来人着一身白色长衫,身姿俊挺,临风玉树,嘴唇凉薄,眉目清爽,风度卓然。低眸望见其白衣上的锦纹,心里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却不料对方先行开口:“臣萧逸寒,见过汐公主。”
来人正是世家萧氏的嫡子萧逸寒。皇城有四大世家,他们的先祖均是开国元勋,自建朝以来各有势力,各谋其局的同时也相互制衡着彼此,而萧氏则统领着江湖各方势力,一举建立凌剑阁,于收藏稀世兵器的同时独揽武林盟主的宝座。萧家历代与朝廷来往甚疏,除了数年一次的进宫面圣简述江湖动向外,他们更是极少出现在皇城之中,这也正是夏侯汐不认识萧逸寒的原因。
而萧逸寒,虽八年不曾回都,但对于京城的动向却一直都是了如指掌。相传本朝帝王并无重男轻女之好,对皇室子女皆一视同仁,公主之中他最疼爱的是机敏可爱的雪舞公主,最心疼的是体弱多病的伊公主,而最欣赏的却是才貌并重的汐公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清远,隽容脱俗,更甚传闻。只是佳人美眷实非他所好,一瞬的惊艳后又很快归于平静。唯一留下的是一份隐约的熟悉,他们见过?
“世子不必多礼。若无他事,先行告辞。”夏侯汐淡漠地回道,抬步欲离。当身份再度被识出,不得不说她也是有几分惊讶的,但听其自报家门后便也释怀了,毕竟凭萧氏的实力想调查什么并不是难事。可他毕竟是江湖之人,而自己生于宫廷,一外一内的两个世界,还是少接触的好。
“请留步。”萧逸寒侧身一步拦住,又后退一步,最后抱拳道:“失礼了,请问这是何处?”他还没有忘记最初上桥的目的。今日入宫本是面圣,却不料皇帝有事。离开中宫信步走来,已不知是何处,忽见一人立于桥头便来相问,竟有如遇故人之感。世间之遇,不得不叹,甚是奇妙。
“西宫,玉绊桥。”清音悠悠,带着几分冰冷,侧身离开。素纱渺渺,融于雾中。转眼间,桥上又只余白衣一人。
萧逸寒随其侧身,望身影渐远,心中疑惑,是她么?还是忘了?转而自嘲一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过去之事再提无用,遂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玉绊上白雾依旧,堪转身人影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