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谈及娶妃纳妾之事,他都是一如既往地婉拒。座上的帝王剑眉微蹙,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家姑娘,让他的行止非她不娶?不过儿女之事,他一度不愿过多插手,但是若到了一定的时机他仍无法作出决定,那这个选择就要由他来完成了。
谈话间,那茶已泡好,淡淡的茶香渐起,吹散了多日朝廷之事的烦心。啜饮一茗,清淡入口,留有余香流转于唇齿之间,安神而稍缓。行止涉猎广泛,在从政的同时还精习药理,许在这茶叶之中,添了什么药材,倒有几分贡品没有的清淡宁神,不禁叹道:“茶不错。”
在龙吟殿中,时光似乎被拖得幽长而深邃,甚至乎是停止了。父皇话里的明理暗话都听得真切,却只当是听不明白,父皇对自己久未成家一事向来是颇有微词,但所幸他是明君,亦是明父,每每谈及提醒过后,也没有多加强迫。把话按下,暂且不提,只笑说茶事。“行止还怕父皇喝惯了名茗,不喜欢这坊间茶。父皇不知,这制茶之路,也出了不少趣事。”
“原以为自己沉浸茶道日久,不敢说茶艺精湛,但也算拿得出手,可真要到了派上用场,那可真是叫人看了笑话。这小小一罐茶叶,行止也折腾了大半个月,本想着收获后给父皇品尝,最后却发现委实不易,后来又请教了几个茶农,好不容易才赶在回宫时送来。”不由得微微扬起唇角,回忆起来还有几分哭笑不得,那些茶农见到自己衣着言行,本还是恭恭敬敬的不敢多言,谁知及到了最后,个个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想来都觉惭愧。
毓龙茶盏暂搁,听他笑语道来,龙颜微展,剑眉着了几丝缓,珠帘漫卷。这些年来,总有几分说不明的感情在心底潜藏着,模模糊糊,萦绕不散。那些情感,在如歌岁月中,早已渐渐走远,白驹过隙,难以分辩。自己何尝不想拥抱儿女们,让他们每日快乐。现在,荣华富贵,青史留名都有了,但他们却都不快乐。说到底,还是政务繁忙,疏于往来。那些年,小汐伊儿送来的字画诗词仍然被好好的挂着,甚至于舞儿送来的那张四不像画像,也承她意挂在显眼处。朕能给你们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国之君,国与家,若注定只能择其一,那为天下百姓,朕绝不悔。宽袍微动,面前的少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为这茶,也辛苦你了。”轻笑,再度细品,“只是朕想知道的,是这茶叶采植,较往年可有改善?”行止此次前去正是为了那夏茶的收成,可他毕竟年轻,纵使政论突出,也还是缺少实践。这些孩子们,还是太年轻了。
夏侯行止安坐在位上,白皙的长指轻触温热的杯盏,清隽的眉间笑意流动,眸若星辰,声音清透:“要说这制茶,也是很有讲究的。比方说这茶叶,都知道饮茶时取新鲜的茶叶为上,可在制茶之时,倘若选取太鲜嫩的茶叶,茶味便会容易消散,炒茶时还会炒成一堆……废渣。”
微微抿起唇角一笑,举手投足间的帝家风雅到了极致,执杯轻品,水色染上清淡薄唇。浅偏眸,犹如墨色点染的黑瞳晕几分清光,不是说不讲政事吗,怎么突然又绕到这点上。华衣雪袖微微荡着,牵起薄唇,唇畔流出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稳重,声溢明朗:“行止有身份拘着,也不便与茶农走得太近,至多也不过是请教罢了。今岁天公作美,岭南收成颇佳,便是偏郊农作者,也多是平安喜乐。”
话说至此,唇边弧度渐显,往来白丁却是见惯了皇贵出入,皆是以平常心待,处之泰然,不卑不亢,委实令人钦佩。长指在杯盏边缘滑动,轻扬唇角:“百姓所求不多,此番深谈之后,方真正明白这一点。只要有处安家,自给自足,而运气好的或是格外勤劳的,能够衣食无忧,这就已经很满足了。”而不似现在官场宫城中,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纵然有千金万银在侧,也寝食难安。
“看来行止此番制茶,获益良多,不错。”听行止一席话,龙颜自悦,心也放下了不少。岁月长河永不停息,年轮滚滚不断向前,老百姓不过是想要有个奔头,能看到未来,能安居乐业。孩子们尚是年轻,让他们着几探民意总归不是坏事。想着本是聊家常,却又不经意涉政,往后靠了靠,把话头搁下。
夏侯行止低抚着染上清茶温度的精致杯盏,长指一扣,低环上缘,不经意间染上了些许雾水汽。作为一国之君,所念所想不过是愿百姓和乐,山河无疆,这一点,父皇诠释得向来很好。“获益是确有,且多长了见识,是比只单单待在宫内要好。”
大理石的华美地板被清幽冷凉的月光照耀得白茫茫的,少年站起身,素袍笼罩下的青衫,也被染成了浅亮的月白色。“天色已晚,儿臣便不打扰父皇休息,事务固然繁多,但也要注意龙体。”脚步一旋,青色的衣袂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缓缓落下后,龙吟殿中一切,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