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羲看着前方恢宏的殿室，原本坚定的步伐却陡然间变得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在犹豫什么。
但是他总要知道一个答案。
越羲缓缓呼出一口气，暗黑的眼眸中看不清情绪。
“师尊。”他轻轻地念道。
这一刻，越羲仿佛和当年那个小小孩童的身影重叠起来。
只是岁月流逝，时光变幻，雕栏玉砌仍在，人却早已不是当年。
殿中烛火未熄，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越羲先去了静室，太微一般都喜欢待在那里冥想打坐。
没有人。
静室内为数不多的几样陈设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蒲团、案桌、香炉、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
越羲不再多加停留，转身便离开了静室这里。
内室。
越羲在走到内室门前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有人。
越羲的心中陡然紧张起来，连心跳都微微快了几分。
他直直地站在内室的门前，一动不动。
修者五感远超常人，越羲可以听见里面有清浅的呼吸声。
这种频率是熟睡之人才有的。
越羲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师尊就在里面了。
心中大定。
只要师尊他没有事，那么他就有信心可以一直护他无恙。
虽然心中仍有许多疑虑，但是越羲已经不在意了。
既然已经触碰到他的底线，就别怪他先撕毁当年的约定。
而当越羲作出这个决定时，外面漆黑一片的夜幕下陡然划开无数的雷电，密如蛛网，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地。
仿佛天穹被撕碎前的末日之景。
这片异象来的快去的也快，越羲没有在意，现在除了太微，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的了。
而那些因为这个而开始恐慌的人，越羲勾了了嘴角，带着无情的凉薄与残忍。
那又与他何干？
☆、第52章
太微看着眼前俊美异常的青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柔和了一些，“你来了。”
仿佛多年未见的故人，久别重逢，彼此问候一声，一如当年。不见生疏，亦不见那些隔着数载的时光。
这一声话语再平常不过，却让越羲陡然心酸起来，心脏仿佛被一下子攥紧。
他的师尊，他的太微，合该是被人尊敬，受人膜拜的，什么时候竟然落到这样受制于人的场景。
越羲低声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甚至做好了被太微拒绝的准备，但是就算太微不答应，越羲想，他也不能让太微一人留在这里。
虽然越羲不清楚太微是怎么躲过了被夺舍的命运的，但是他只庆幸，太微仍是好好的，这就足够了，其他的，越羲都不在意。
“好。”
越羲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微他没拒绝？就这样答应了？
太微走到越羲的身旁，当年那个堪堪达到自己腰际的孩童如今长得比自己该高了。
心中有些感慨。
他对越羲，并没有太多感觉，至少现在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
他也并不打算和这个曾经的弟子发生些什么。
他和越羲的关系，之前师徒，之后陌路，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现在阴差阳错地又有了牵扯，再加上最近这些年来宗门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太微闭了闭眼，只觉得造化弄人。
“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啊！”越羲反应过来，“好，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太微，“道宗……师尊你准备怎么办？”
太微停下了脚步，神色莫名地看了越羲一眼，突然笑了，“凡间有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阿月，你说是不是？”
越羲只觉得看见太微笑的时候心里仿佛开出一朵朵绚烂的小花，整个人都有些飘乎乎的。
自然太微说什么都是对的，当下就下了保证，“师尊你放心，那些人……他们应该还的债，一个都逃不了。”
太微没有说什么，像是对此不置可否。
……
等到两人一路顺顺当当地出了道宗地界，太微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苍茫群山，“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太微不信越羲没察觉到，不信越羲会没有想问他的问题。
越羲愣了一下，而后轻轻地笑了，满心满眼地欢喜。
便是之前有想问的事情，现在也没有了。
越羲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现在离自己这么近，一伸手就能够的着，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只要他一直在自己的身边，那么其他的，又有什么好追究，好在意的呢？
“洛秋。”越羲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硬是被他念出了深情的意味，他语气郑重地仿佛在做一件什么大事：“我可以这样叫你的名字吗？”
太微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越羲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转移到这个话题了，随意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现在的越羲，明显修为地位都不再是往昔能比的了，两人又不再有师徒关系，对方自然可以选择怎么称呼他，名字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
而越羲在得到太微的同意之后，心情明显又好了一些，虽然努力控制着，但是还是能从脸上看出他的愉悦。
他想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忘记在得知太微有可能出事的时候，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仿佛全身都被泡进了九幽之地最深处的寒泉里，泛着彻骨的凉意。
那样的焦虑慌张还有不安，越羲再也不想体会到第二次了。
所幸，太微还好。
所幸，他在意的这个人，仍在。
……
帝君向来是高贵威严，不近女色不好□□之事的。
以上几点已经深深地印入了冥界所有人的认知里。
而他们也习惯了华贵庄严的幽冥殿中只有帝君一人。
但是现在，竟然传出了说有人亲眼看见帝君的寝宫里多了一个人！
这可不得了了。
一下子就调动了整个冥域的好奇心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无数闲的发慌的妖魔们兴致勃勃，暗搓搓地下定决心，势要将这个万千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入主幽冥殿的女/男人的身份扒出来！
……
越羲坐在那里，接受着属下们汇报事务之余的第一百零一次打量。
终于，他忍不住了，问了一个下属：“你们最近怎么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怎么说呢，都特别奇怪！
下属心中一惊，连忙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试探着问道：“帝君风姿卓然，族中女子多有爱慕，不知……”
这个下属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帝君不再向之前那样不容旁人近身，只要有了第一个，那么其他人也都有了机会不是？
妖魔虽然也有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的，但是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妖魔都是顺其本心，□□之事一向是你情我愿，随心所欲的。
这就是来探一探越羲对于带回来那个人的态度和地位，以及对于伴侣一事的看法了。
越羲脸色一冷，眼神轻飘飘地扫了这个属下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朝桌上一扔，“说吧，最近你们都在传些什么？”
“本座要听实话！”
……
太微停止了冥想，薄唇紧抿，狠狠地皱了皱眉。
几分无奈几分不甘。
手掌轻轻在胸前转了一下，掌心向上。
太微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闭上了眼睛。
还是不行。
太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逐渐地减少，修为也开始朝下掉落。
这才两天的时间，已经掉到了渡劫期，而且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后面修为掉落的只会越来越快。
合体，分神，出窍，元婴，金丹，然后是筑基……练气。
如果自己不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做……最后就是，修为尽失，再次变回一个凡人吗？
经历生老病死，伤病苦痛。
甚至比凡人衰老的更快。
比身处泥泞更可怕的是，曾经高坐云端的人一朝之间跌落尘埃。
那些人，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可太微想不明白，即便如此，又是谁给他们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为了修为去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事？
太微并不惧怕死亡，亦不惧怕有朝一日修为尽失，手无缚鸡之力。
人生如蜉蝣，虽不是朝生而暮死，亦不过春秋一甲子，寒暑几度来。
修士修仙，争的是天命。与天争命，争那多余的寿数。
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修士，都应该有随时身死的准备和觉悟。
因为这本不该是他们的寿命。
多一天，那都是偷来的。
☆、第53章
越羲并没有发现太微的异常。
一来太微掩藏的实在是太好了，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而且太微身处幽冥殿中，几乎足不出户，也没碰上传说中的打脸挑衅行为，没什么需要他动用修为的地方。
二来虽然两人都住在幽冥殿里，但是还是隔了一段距离的。
幽冥殿很大，重廊回缦，宫室叠错。
这么大的地方原先就只有越羲一个人住这儿，自然其他房间都是空着的。
太微因为种种原因，毫不犹豫地就选了一个离主殿最远的宫室。——虽然越羲之后本着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的精神，把自己从主殿也挪到了离太微比较近的宫室。但是顾虑着太微的意见，好歹隔了一点距离。
三来，其实这是最主要的。越羲把太微从道宗接到冥界之后，立马对道宗之间的争斗就放开了手脚。
而且越羲之前，单方面撕毁了当年和天道的协议，对着神族再无其他顾虑，自然是往死里打。
神族本来就因为有好几位长老意外地没有醒来而实力大减，虽然这些年元气也恢复了一些，但是完全不比当年鼎盛的时候。
虽然冥界相比他们损失的惨重许多，但是没关系——他们只需要有越羲一个人就足够吊打整个神族了。
所以说这些天忙着处理和道宗，也就是神族之间的斗争，还有因为双方正式开战在修真界引发的连锁效应。
越羲是真忙。
他虽然撕毁了当年的协议，但是也没打算就这样把这方天地给玩完了。
毕竟他可以不在乎，可以离开这里去往混沌，但是太微不行，冥界的其他人，也不行。
他们的生存，他们的一切，都倚赖于这方天地，除非他们可以达到了可以超脱这个世界的境界，不然越羲就无法忽视这一点。
天道之下需要平衡。神族虽然受天道宠爱，掌管万物规则，但是只要身处天道之下，就不可能完全无视因果。
道宗身为之前修真界的第一大宗，气运深厚。即便追究起来，会有道宗这个门派本来就是神族为了以后回归而做的准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道宗已然成为脱离于神族存在的独立个体，而和神族之间的因果显然也不足以奉上全宗的性命供神族挑选。
神族夺舍，一夕之间将道宗改头换面，已经是犯了忌讳，折了气运。
越羲要做的，就是不遗余力地打压神族，再添一把火，让天道放弃神族，让新宠人族上位。
让神族失去天道的庇佑，那么他们所仰仗的一切便都会成为无根之水，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也是他们最惧怕的惩罚。
……
越羲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而越到后面他也越来越忙，自然和太微见的就越少。
这也正合了太微的心意。
如果越羲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太微完全没把握他会看不出异常来。而且，太微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住不扑上去……
太微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从他最近几次看见越羲的情况来看，随着他修为的下降，越羲对他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
这可不是说太微喜欢上、爱上越羲了，而是生理上一种不由自主的渴望。
如同行走于沙漠之人渴望甘泉，身处严寒之人渴望温暖。
但是现在这样，太微松了口气，至少，越羲不在自己面前晃的时候，他不需要忍受这种煎熬。
而且，太微皱眉，本来以为仅仅是修为的问题，但是现在这样……
是逼着他要把越羲给……
想到这里，太微的脸不禁黑了。
但是他现在在这里，即便和越羲见的再少，随着自己修为的下降，太微没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况且……越羲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难不成还真要让他放弃尊严地去求欢然后被拒绝和厌恶？
太微的眼底浮现出隐隐的讽刺和凉薄。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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