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小心地避开桌面上的酒液,将手掌缩入宽大的袍袖中,眼睑垂下,眼观鼻鼻观心地躲在殿内辉煌灯火的影子里。耳听着新的刀剑相接,却没人敢轻易做那出头的椽子。
十年来,在这朝堂之上,只有人敢取笑小皇帝昏庸无谓,却无人敢直视摄政王如箭的冷眼。
世家与王府的交锋在一些明眼人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要这污浊泥水有一日没泼到自己头上,那便是有一日的独善其身。至于私底下的屁股究竟要坐在哪一头,也并非是一朝一夕的决定。
大殿中央,老大臣陆御史蹒跚着挪步,砰的一声跪倒。
四处压抑谨慎的气息不为所动,悄然的死寂就仿佛这灯火辉煌的大殿内没有半个人存在一般。
只是这充满了不安气氛的寂静,却似乎没有影响到龙椅之上的陆凤楼。他复又拿起刚刚放下的银筷,夹了两片羊肉放进小碟中,抬手推到楚云声桌上,含笑道:这道羊肉做得好,老师尝尝。
楚云声抬起的手顿了下,转而拿起了银筷,阶下跪着的陆御史佝偻的脊背却是一震,蓦地仰起头来:陛下!
陆爱卿。
陆凤楼的笑意敛了半分,语气一如往日的散漫无谓,但却恰到好处地击断了陆御史未来得及出口的话。
他看了陆御史一眼,像是百无聊赖地闲扯一般问道:朕养病多日,没甚的空闲关心这里里外外的事。听陆爱卿所言,这些时日似乎是发生了不少大事。眼下既然诸位爱卿都在,那也不妨与朕说道说道,这几日朝堂内外有哪些新鲜事,这改革、变法的论调,又是从何而起
诸位都是大晋老臣,若真要开口闭口给老师戴上佞臣的帽子,也并非是一杯小酒,一点小事便能算上的。
陆凤楼的眼神被垂落的冕旒晃出些陆离的光影,他顿了顿,嗓音里带了丝似是而非的笑:毕竟老师是父皇钦定的辅政大臣,是我大晋的摄政王,比起名望来朕都不及一些无关痛痒的,也莫要拿来扰了老师才好。朕说得可对,陆爱卿?
陆御史唇上的胡须微微抖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了赵家主的位置。
赵家主两手揣着袖管,老神在在地垂着眼,一副不理外事的模样,闻听到陆凤楼的这番话,眉心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
小皇帝倒是惯会和稀泥。
只是这屠宰的刀都已开了刃,又岂是不见血便能罢休的?
陆御史似是从赵家主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朝着陆凤楼重重一个叩首,便从袖内掏出一份折子举过头顶,口含利剑一般大声道:陛下,摄政王之跋扈,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臣绝不敢欺瞒君上!
陆凤楼抬眼,问德忙小跑下去拿来奏折。
年前半月,时值各地官员入京述职之际,摄政王大动吏部,重新拟定官员审查之法,一言不合,革除官员大半,不顾议事堂反对,调用大量翰林与地方旧吏补入,吏部上下一片混乱
周晋盐铁赎约已定,开春便要有第一批盐铁粮食送入周境。摄政王年前征调粮食,又于江南劈落了一批私盐贩子,盐铁与粮价大起大落,百姓怨声载道。中原与江南官场也都人人自危,动荡起来,时不时便有不经议事堂的命令传下去,抓的抓,斩的斩
另有皇城军与东大营秘密调动,议事堂连问都问不出半点行踪,将门诸位将军也都难忍摄政王这霸道的行事作风,也有将军疑心,摄政王如此做派,无视议事堂与陛下帝王之尊,恐是在这京城之中要动些什么呀
陆凤楼翻看着折子,听着陆御史抑扬顿挫的声音,心头却没什么大的波澜。
看着这折子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陆凤楼竟觉得有些虚幻失真。
原来这些时日,楚云声的来去匆匆,闭口不言,是在做着这些事。革除弊病的变法,动摇世家根基的盐铁粮食。他像是有恃无恐,做这些事就是要瞒,都瞒得光明正大,明明白白告诉各路探子和势力我有事要做,就是要瞒着你们所有人,不怕你们查,不怕你们知道,也不怕你们作对。
有人说他要反,有人说他要乱,有人说这是为他登基为帝铺路,打压世家,排除异己。
但狼子野心,觊觎天下,又何必如此不可一世,斩尽退路,不惜羽毛?
约莫是要做个暴君。
陆凤楼心里嗤笑,慢慢呼出口气,闭了闭眼。
陛下,如今大晋刚刚与大周议和,这常年打仗,可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是再禁不起一点折腾了。陆御史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叹道,摄政王究竟作何想,臣不敢妄议。但为了大晋,这朝政内的纷乱动荡,还是切莫挑起得好!
还请陛下做主,停了这场不知所谓的变法吧!
两行老泪顺着陆御史眼角的褶皱滑下,他恨声说完,又重重一下叩拜在了大理石阶上。
殿内静了片刻。
又有一道轻咳声忽然响起。
众人视线聚过去,便见一名大臣起身看了楚云声一眼,复又深深埋下头,沉声道:还望陛下,废除变法!
有了一个两个,便会有三个四个。
没见陆凤楼答音,便陆陆续续有轻微的衣裳摩挲声响起,一道道身影站起来:还望陛下,废除变法!
古来变法,皆为乱国之相!不可不废!
还请陛下下旨!
声音从微小聚得越来越大,震得太极殿廊柱上的金龙都胡须微颤。
赵家主拢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慢吞吞给自己倒了杯酒。
隔着清澈酒液,他抬眼瞧了瞧起来煽风点火的属下们,却总觉着似乎少了点什么。
但还没容得他细想,上头陆凤楼便又开了口。
古来变法,都是上上下下,大动干戈。
陆凤楼合上折子,可是老师这些事,也不过是折腾了小半月,动了些小地方,哪里谈得上是变法?
一大臣冷然道:陛下,官制与盐铁制度俱改,明里暗里也不止这两样,如此岂能不是变法?最可笑的便是这变法全是一人之意,议事堂上下等到事出才知晓,陛下您贵为一国之君,竟也不晓此事
这大臣话音一顿,从喉咙里挤出了后半句:若说只手遮天也莫过于此啊!
最后几字说得诛心。
陆凤楼唇角的笑意慢慢敛了,盯了那大臣片刻,又看向身旁的楚云声。
楚云声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小皇帝夹的羊肉,等到肉吃完了,又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才看向底下又跪了半数的文武百官。
粗一眼看出跪着的官员的身份职务,又与他们背后的势力对了对号,楚云声便清楚地在他们身上理出了一条线来。
里头有文官,也有武将,有勋贵,也有寒门。世家和将门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想要先拿他祭刀。
不管今日陆凤楼出没出现在这除夕宴上,这局都设定了。区别只在于要不要做挟持帝王的这份文章,要不要将波澜撕到脸上。
楚云声掀袍站起身来,走下玉阶:陛下好耐心,与他们说道这些。
随着他的步伐,长年悬挂在他腰间的那柄奉天剑坠玉的剑穗也缓慢地晃了起来。他走到陆御史面前,剑柄几乎要戳在陆御史的额头上。
有大臣屏住了气息,更加小心地佝偻住了身子。
先帝将这大晋与陛下交予本王照顾,十年来,本王称不上殚精竭虑,但说得上勉强尽心。楚云声眼神沉冷,面容平静,半点不避讳口中有些大逆不道的狂言,但归根结底,这大晋姓陆。不姓我楚云声的楚,也不姓诸位大人的赵钱孙李。
赵家主捏着酒杯的手一顿,旁边矮胖的钱家主微眯的小眼睛裂开了道缝隙。
所以,不管本王做什么,讨不讨得诸位喜欢,只要陛下没说一句不是,也就轮不上诸位来在这里威逼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