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列的这些人，都有罪。虽有罪，却还有些人不好动。”老皇帝阖了眼睛，慢慢道：“朱候臣有治世之才，虽有些许愈矩之处，也且放过吧。你还是急躁了些，如今是太平盛世，用典用刑还是要从宽处来，徐徐而治……”

靖亲王翻着皇帝批过的奏折，听到皇帝口中点的这个人名，便觉心中沉，这个朱候臣乃是皇太孙幼时伴读，私下做人参买卖，犯得是死罪，皇帝句轻飘飘的“些许逾矩之处”便放过了。

“这折子上，朕圈了名字的，且不要动……都还有用……”

靖亲王匆匆看过，只见被圈的好几个都是皇太孙门下，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些迹象表明，皇太孙近来很受父皇的赏识。他曾经有几次看到过皇上对自己的朱批，说的也全都是夸奖皇太孙的话：“永泩处事之干练，不在你之下”；“此等细心处永泩能够体察，朕甚感慰藉。有孙如此，朕复何忧？但愿你们叔侄皆如此心，则实为国家社稷之福也”；“永泩柔善之风，今罕见矣”……

诸如此类的话题，皇上屡屡发给自己看，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要他认了这个侄子是未来代盛世明君？还是在敲打自己不要起不该有的念头？

靖亲王心头紧，不敢再想下去，只觑着炕上的皇帝，面上如常道：“那儿子这就去刑部把旨意传达了。”

老皇帝没说话，只歪在炕上，闭目摇了摇手。

靖亲王便就地跪，口中道：“儿子去了。”对旁安坐的皇太孙点头，夹着奏折退了出去。

东间便只剩了老皇帝与皇太孙，还有个秦公公缩在墙角。

“永泩，你要懂得为君之难，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即是如此，也难免出错，若粗率大意，就不可谅了。”

皇太孙忙起身离坐，恭敬领训。

老皇帝睁开眼来，望着屋顶，良久叹了口气，“你三叔还是急了些。但是他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他慢慢看到永泩身上来，娓娓道：“礼部已经选定了日子，你也是要娶妻的人了。你是皇太孙，乃国之瑰室，要善自珍爱。”

又说到推行新稻种事，皇帝最后道：“你放胆去做好了，你但存了正大之心，朕绝不会朝三暮四的。”

皇太孙走出来时，还在心底想着皇帝这最后句话，这是要安他的心，不要他与靖亲王起争斗之心。他在养心殿门口了小会儿，往户部走去，路上派跟着的小太监去传话，“让朱大人和周先生到善礼堂等孤。”

这朱大人就是方才被皇帝圈了名字的朱候臣。

他是太孙殿下幼时伴读，却比太孙年长三岁，如今做着丰台大营的提督。这些年，他替太孙宫管着些掉脑袋的差事。

在东北挖人参是桩，没被靖亲王查出来的还有桩开金矿。

这两项收入，是太孙宫这么年的私库大头来源。

当然，这是老皇帝默许了的。

“人参的事，先停了吧。”皇太孙沉吟许久，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朱候臣已经知道靖亲王上折子的事情，闻言却没马上答应，蹙眉思考了下，有些为难道：“停了东北的人参，只靠金矿的出产，太孙宫的私库至能撑上年。再久，就捉襟见肘了。现如今畅春园西的锐健营和绿营军饷都是从咱们太孙宫私库里出的，国库已经是个空壳子，只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的——过了年，若续不上，只怕就要大乱起来。”

皇太孙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周用诚，问道：“你怎么看？”

周用诚今天看起来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折扇歪插在腰间，衣裳襟口都是散的，颇有些狼狈。他听到皇太孙问话，如梦方醒般动了下，才道：“我以为应该照殿下的意思做。如今咱们是动不如静，忍耐些，别与靖亲王那边起了冲突。局势稳，对咱们是有利的。”话音里还带着些许酒气，像是宿醉过。

皇太孙打量了他眼，目光落在他腰间折扇上，隐约可见扇面上提了字，看上去字迹还新鲜，因笑道：“可是又得了新诗，让孤瞧瞧。”

周用诚却不像平日眉飞色舞的模样，而是惊，下意识得按着腰退了步。

不妨朱候臣也凑上来，把将他扯住。朱候臣素爱武艺，生得孔武有力，三两下就把扇子夺了过来，笑骂道：“你这酸秀才，在殿下跟前儿装什么腼腆。”

却见那扇面上写了首小令：

元月灯昏黄，不听清歌已断肠。春落昆弦低按处，凄凉！

不闻惊风密雨声，渐觉鬓毛苍。悔汝鸦雏恨也长，等是天涯沧落客，空茫。情去樽空泪满裳！

朱候臣笑道：“我向来疏于诗词，也觉得岱山这词写得好，可见跟着殿下学问也能日千里。”

周用诚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嬉笑过去，他有些讷讷得盯着自己脚面，余光中看到太孙望着扇面沉默不语，只觉如芒在背。

皇太孙听了朱候臣的话，也笑道：“你不在孤身边，这拍马屁的功夫也是日千里了。”他缓缓收起折扇，递还给周用诚，口中淡淡道：“倒是笔好字。”

***

皇太孙独自在善礼堂坐了会儿，最近七王爷把西北行辕从甘州移防西宁，军务繁杂，每天各部转呈过来的折子，少说也有十几件，这些奏折递到京中，由上书房大臣合议好了，夹上折片，再交到他这里来。

现在皇太孙的案头还叠着摞这样的折子，但是他却有些看不进去。

皇太孙坐在圈椅中，手握着腰际的夔龙金纹荷包，还是觉得气不顺。

他索性了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推门走了出去。

“回太孙宫。”皇太孙让侍从牵马来，从善礼堂到太孙宫，骑马来回趟，再赶回来批折子也还是来得及的。

谁知回了太孙宫，尚未下马便得到元春已经回了贾府的消息。

皇太孙脸色阴的简直要滴下来水来。

小高伺候太孙殿下这么年，从来没有见过殿下这样不悦的神色。殿下也是人，自然也有不悦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这样疏于掩饰过。他佝偻着身子，缩在御马边，声不敢吭。

却听皇太孙闷哼声，双腿夹，提缰纵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周用诚那首小令要这么看：

元月灯昏黄，不听清歌已断肠。

春落昆弦低按处，凄凉！

不闻惊风密语声，渐觉鬓毛苍。

悔汝雅雏恨也长，等是天涯沧落客，空茫。

情去樽空泪满裳！

谢谢遥遥和麦芽糖的地雷～╭（╯3╰）╮

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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