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山起身,慢慢走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然后又慢慢走回客厅,俯身放在茶几上。
一杯白开水,常温偏凉,不该在冬日里端给上了年纪的母亲喝,对肠胃不好,但陆东山希望这样的温度能给接下来的局面降降火气。
在谈恋爱。他说。
他坐下来,高大的身躯窝在沙发里,眼睛低垂,不敢看自己的母亲,只能一直看着自己紧绷的膝盖。
我怕您反对,就没说。
怎么了?儿子忽然颓丧下来,陆妈妈立刻变得紧张,为什么反对,你先说说。
我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陆东山问,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也有不少人追我,但是,追我的,我都不喜欢。
陆妈妈急了:你跟我卖什么关子!别扯没用的,说你对象的事,不管是二婚的,单身带孩子的,还是有案底的,你不要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告诉我。
陆东山摇头:都不是。他他身体不好。
妈妈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哑了哑,然后问:身体不好?什么病,治不好了?
大概很难治。
这陆妈妈面露难色。身体不好确实是个大问题,从父母的角度考虑,无论如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个有健康问题的伴侣。不愿儿子受拖累,这是人之常情。
看到母亲的脸色,陆东山勉强笑了笑:算了,妈,今天别说这个了,我不想惹您不高兴。
然而陆妈妈眼色一冷,轻拍茶几:继续说。你要是想三五天就分手,今天可以不说,你要是没想分手,趁早交代。你谈的这个对象到底得了什么病?
妈妈的话掷地有声,陆东山无处可逃。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一针一针扎到陆东山心里。
没错,只要他和白川相爱,他就迟早逃不过这一遭。
陆东山双手交叉抱在一起,紧张地搓了又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沉声道:他腿不方便,坐轮椅,不能走路。
顿了顿,陆东山又补充道:不是得病,是车祸。
不大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时钟的声音都隐匿在了这份寂静之后。
陆东山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看妈妈的脸色。
而陆妈妈一言不发,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毫无热气的玻璃杯。
许久许久,陆妈妈终于发出声音。
车祸?她反问,嗓音苍老而颤抖。
陆东山迟疑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闷雷,让陆妈妈头皮都炸开。
她好像模模糊糊地听懂了什么,又下意识地希望自己没有听懂,她看到面前放着一个水杯,就手足无措地去拿,却仿佛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浑身颤抖,让戒指和杯子碰出细碎的声响。
是车祸,陆东山干脆破罐子破摔,大概是伤了脊柱,虽然一直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但是耽误了这么久,复原的可能性很小。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妈妈语气中带着一些绝望和挣扎。
就是搬到这边之后。陆东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飞快地挪到妈妈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哀戚地喊了一句妈。
高大的儿子靠在母亲肩头,莫名有点委屈。
我知道您听了之后肯定生气,陆东山小声说,我也不想让您难过,但是我这没办法啊,妈,我也没办法。
爱上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抑或残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天意,是命运。
陆妈妈走了,没吃饭就离开了儿子的家,她留下了新房的钥匙,却执意带走了那条麻灰色的厚围巾她把围巾使劲塞进空荡荡的大挎包,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和无奈,陆东山在旁边看着,无话可说。
晚上,陆东山敲开了白川家的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的光亮透过来,让他将将看清白川似湖水一样的眼睛。
伯母回家了?陆东山问。
嗯。白川说,他错开位置,进来吧。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白川正在电脑前编辑微博,陆东山站在他身后,看他飞快地敲击键盘,用家养白菜喵的口吻说出告别的话语。
联系了一家医院,明天过去治腿,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试试看吧。微博这边大概会有很久不能更新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我会回来的,等我。
陆东山惊讶: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白川转过身来,对他笑笑,明天一早,我妈来接我。
我以为还要办出国手续什么的?我没想到这么快
白川拉过陆东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办完手续就走,很快的。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高大而温柔的陆东山,轻声问:你妈妈呢,回家了?
嗯,陆东山笑笑,回家了。
你没跟阿姨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东山蹲下来,亲昵地蹭了蹭白川的鼻尖:什么是不该说的?我觉得,我说的全都是该说的。
白川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唉,阿姨一定生气了。
陆东山温柔地说:我的父母我去说服,你不用担心。明天走的话,现在要收拾东西吗,我帮你?
不用,我妈已经收拾好,带走了。白川错开视线。
那就睡觉。陆东山说,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要洗澡吗?
我洗过了。白川忽然抓住陆东山的衣服,你陪我睡吧,我明天就走了,我们一起睡,好吗?
窗外有绵延不绝的风声,白川的请求让陆东山想起那个雨夜,那一天,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
那还是在秋天,雨水缠绵,没有寒冷,只有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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