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明雨略微偏头观察,即便那个人一声都没有吭出来,紧扣在椅凳上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感受。
牙医从他嘴里夹出一团染满殷红血迹的棉球时,他的指缝和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戚明雨沉默着伸臂出去,用力抓下了他抠得像自残一样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在掌心里。
温凉的触感让两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
仪器边传来沙沙的水声,医生轻轻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靳晨全程紧绷着的肩膀。
把嘴里的血吐掉。
靳晨起身时,他的左手还被握在戚明雨手里,脸色微白地朝那人笑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还沾着的污血。
牙医最后在拔牙的创口放了两团棉球,让靳晨咬住。
好了,三个小时之后可以吃点东西,最好是流食,24小时之内不可以刷牙漱口,消炎针也还得接着打两次。等会我会再重新嘱咐靳先生。
牙医收整好了器具,靳晨才顶着大难不死四个大字坐起来,轻声哼句辛苦了后满脸病态疲惫地爬下治疗床。
腿软了啊?戚明雨实在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快看,是靳晨,还活着。
实在没有心情斗嘴的人只能用眼神警告,顺带记上小本本。
谢邀,刚下手术台,回头再骂你。
牙医离开后,趁着挂消炎药水的时间,靳晨又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等他醒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戚明雨捧着本法语原文的奇幻小说安静坐在一边。
看得懂吗?
醒啦。戚明雨随手翻过一页,懂一点点吧。
靳晨并不信服地轻嗤一声,顺带吐槽般地讲了句法语。
戚明雨没听懂他说什么,大概率是在骂人,但看他口齿不清楚的样子,含糊的两个弹舌音倒是怪可爱的,便不计较了。
深哥让厨房给你熬了粥,等会就送过来。
我不想喝。靳晨难受地蹙眉,嘴里都是难闻的血腥味,恶心。
坐在床边的人把早准备在一边的小山楂丸剥开,递到他嘴边。
现在还不能漱口,你先忍忍,过几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啊?靳晨乖乖张嘴,把味道酸酸的红色小球含在了舌尖。
前阵子不是说了寒假要带你去我外婆家玩吗,她老人家最擅长做东北菜。
戚明雨把手里的书合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用手比了个电话听筒的动作,你没事了我就先走了,下午数竞组还有课,等恢复好了再打给我。
恩。靳晨抬手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的下颌埋进料子里。抬头时刚好看见已经走出几步的少年又调头回来。
怎么了?
戚明雨把手插到口袋里,把剩下的山楂丸也摸了出来,放在了靳晨床头,深红的几颗独立包装,小巧又鲜艳。
转身重新摆摆手,低声笑道:这回可真走了。
第37章
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早晨,风市本季的第三场雪融化了个干净。
这是和靳晨约定一起出门旅行的日子,戚明雨在小客厅里收拾好了背包,但直到临近出发的时间,隔壁戚然的房间里还是悄无声息的。
轻轻叩动房门,沉着声音朝里面问询:然然,还没起吗?
恩...木质门板里面传出疲惫又敷衍的应答声: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太困了。
戚明雨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昨晚通宵打游戏的人会出现赖床情况,用手指关节继续轻敲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没上锁的房门。探半身进去,在浅色的床铺里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不明生命体。
快点起来,等下坐车要来不及了,你不打算去外婆家了?
看起来困倦到极点的戚然,随手抓了被子蒙盖到头顶。因为空气阻隔,落入戚明雨耳朵里的声音也是闷闷懒懒的。
真的起不来,哥,我不想去了......
不去了?戚明雨靠在卧室门边蹙眉停顿半瞬,不是已经和靳晨约好了吗?
那就你们两个自己去吧,你替我问候外婆。不等听到亲哥同意,戚然已经裹着被子翻身接着睡去。
任凭戚明雨再如何劝说拉扯,被子下的人都不再开口应声,死攥着被角不留转圜余地。
......
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戚明雨确认临阵退缩的人不会再改变心意,只好叹气由着她去。整理随身物品,出门朝车站出发,独自赴会。
从家里到火车站的路上有些许堵车。戚明雨快步走进候车大厅时,墙上的大屏幕信息正在滚动着,对应车次已经亮起了正在检票的绿色荧光字。
在人潮不算特别涌动的候车室里,有一个穿着白色棒球款棉服的少年抱着肩膀倚立在银白色的栏杆边。
他头上戴着顶纯色的鸭舌帽,熟悉的白工装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全身上下干净得像初雪般一尘不染。
看见戚明雨出现,靳晨抬手摘下了单边的蓝牙耳机,目光温和落在他身上,坦诚笑言: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
戚明雨把单张车票插到自助检票机器里,快速地通过了那道窄窄的闸门。一边如实回应:差不多了,完全是靠着人性自觉才来的。
靳晨笑笑,目光朝着不远处扫过一周,轻声询问:戚然呢?
她不来了。
戚明雨边和靳晨并肩走上月台,边摊了摊手。间隔两秒钟后忽然拧头,用一双染着不明显笑意的眸子盯着身边人,添上一句。
有点失望?
靳晨低垂着下颌,手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浅蓝色票据的边缘,摇摇头。
两人找到了车票对应的座位号,戚然原本是字母尾数C的靠窗位,靳晨和戚明雨分别是AB位相邻。
现在两人三张票,戚明雨干脆把多出来的一个座位用来放背包。直到动车逐渐发动时,他才想起询问邻座:一个人?
靳晨微微转动手腕,把查看定位的App界面展示给同行的伙伴。
两人看似自由无拘,其实仍然被三四个紧密的红色信号点环绕着。搞得整节车厢都变得莫名诡异,不知道到底哪几位乘客会是靳家的便衣安保。
嚯。戚明雨挑了挑眉梢。
不用管他们,靳晨也无奈地笑笑,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应该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说完他把两只蓝牙耳机都重新戴回去,低头认真看起了电子书。
从风市出发去戚明雨外婆家的车程大概只有几个小时。两人各自摆弄着手机,再睡上一会儿,目的地站点的播报声就响起在了车厢内。
一月的哈尔滨充满着别样的魅力。
戚明雨和靳晨一同走出车站时,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最北省份在这个季节里对到访者的首道问候严寒。
穿的有点少。
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凛冽气温中,戚明雨偏头瞥了眼身边人的白色休闲外套,然后直接挥手,就近叫停了一辆空车出租。
这天气真是怪让人精神的。
坐到后排的车座上时,靳晨还在生理性的牙关抖动,用手掌不住地揉搓着胳膊缓和僵硬。
戚明雨被外地人没太见过世面的样子惹得低声轻笑:还远不是最冷的时候。
然后才向前探身,朝司机师傅道了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