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坎位’对‘震位’,若非七侠指点,小王怕是至今仍看不明宋少侠留下的讯息!”王保保却轻笑着道。三日前,宋青书杀光了把守城门的元兵,又在树干上留下记号。王保保闻讯赶至却是比莫声谷早了一刻,他命人将元兵尸首搬走,却推断不出那个“坎卦”的含义,直至莫声谷出现。
宋青书见莫声谷面沉如水,当即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七叔,王保保手下兵多将广,便是没有你,他找到我也是早晚而已。他说这番话不过是乱你心神,不可中计!”
莫声谷闻言不禁一声长叹,只低头不语,心中暗恨为何自己找出镇外见了满地血迹却不见尸首也不曾想过是否有人守株待兔,等着他带路?然而武当派原是武林名门,莫声谷的武功又一向不俗,纵然与人有恩怨要设计害他,又有多少人能如王保保一般带来一个军队的力量来追杀他呢?莫声谷生性豁达又自负武功,他既然无惧旁人设局,自然不会把这等阴谋诡计放在心上。
王保保见自己的谋算被宋青书一眼认穿,却也并不意外,只笑意盈盈地道:“宋少侠,万安寺内小王提的条件至今仍有效,你不妨考虑?”
宋青书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道:“我若不肯呢?”
王保保笑容不变,温声劝道:“宋少侠便是不为自己也当为你七叔着想,还有你那小师弟,将将满月不久呢。”
宋青书转头望了莫声谷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多谢世子厚爱,然则,恕难从命!至于我那小师弟,早已送回武当,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王保保闻言登时一惊,半晌才道:“武当附近我皆派了官兵把守。”
宋青书神色戏谑地轻轻一笑。“世子可曾严查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宋青书虽不明为何执掌武当义军的冯默之至今毫无动静,任由元兵堵住了去往武当的道路。可他也知道以武当如今的声势,王保保必不敢滥杀无辜。
王保保猛然一怔神色倏忽数变,许久方缓缓言道:“好一个宋青书!”
“过奖了!”宋青书轻声一笑,眉宇间满是傲然。
王保保冷哼一声,厉声道:“既是如此,若是不能将你生擒活捉,便只好把你的命留下!”
“甚合我意!我若是不能将你生擒活捉,也只好把你的命留下!”宋青书缓缓拔剑出鞘,柔声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话音方落,他与莫声谷同时出手。
此时雨势更猛,豆大的雨珠千条万线地落下,砸得人面上生疼。宋青书手持“含光”使一招“大江似练”一剑劈下,剑风所至,他面前密闭的雨幕瞬间被劈开,原本向下坠落的雨滴即刻改变路线,向两旁激射而去。这千万颗雨滴之中此时已夹杂了宋青书的内劲,便好似千万个暗器一般射向围上他的元兵,元兵们身上的铠甲竟是被这些雨滴打出了密集的小洞。有些身上铠甲略旧的元兵,不但被雨滴打穿了铠甲,身上竟也被雨滴射出一个个的血洞来。宋青书这般神功,一众元兵俱是惊骇莫名,却见他剑风所至竟将迎面向他冲来的五六名元兵同时劈为两段。
而在宋青书身旁的莫声谷却是连出两掌“亢龙有悔”,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掌力携密集雨水犹如两条水龙般一左一右猛扑向他身前的元兵。王保保只听得虎啸龙吟之声磅礴而起,紧接着又是“砰砰”两声巨响,但见十数名元兵同受莫声谷两掌之力,跌飞出去,竟是将他布下的包围圈也砸出了一个空隙。
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这般悍勇,一众元兵见状一时间竟有些畏惧之意,踟蹰着不敢上前。然而王保保却是天生的将才,他眼见众将士的士气动摇,当下冷哼一声,高声令道:“畏敌怯战者,定斩不饶!取下他二人人头者,赏金万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众元兵听此号令,当即热血沸腾,高声呼喊着:“万胜!万胜!”不多时,这呼声愈发响亮,一众元兵们手持各色兵刃,步履整齐地向他们缓缓逼近,显然他们的士气更甚方才。
作者有话要说:
王保保:宋少侠,又见面了!
宋青书:你死心吧!我是不会爱你的!你再追也没用!
王保保:…………
第102章覆雨之下(下)
宋青书见状不由微微苦笑,心中也是暗自佩服王保保的才智。他与七叔武功再高,方才那两招先声夺人,也不过是伤亡十数人,于阵局无损。可王保保却能一眼看出元兵心中的畏惧之意才是胜败关键,及时鼓舞士气,令他再无可能伺机突围。然而宋青书熟读兵法才思敏捷,一计不成即刻又生一计,向莫声谷低声言道:“七叔,擒贼先擒王!”
莫声谷了然地微一点头,与宋青书并肩冲入元兵步卒阵营。他二人武艺高强,普通元兵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一时间只听得喊杀声四起,断肢残臂横飞,那三百人的元兵步卒阵营竟是生生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来。莫声谷此时已夺了一柄长刀在手,他膂力雄奇,刀锋所至那些元兵俱被他连人带甲斩为两段。待他冲出五十步,这柄长刀砍入一名元兵的腰腹,长刀卡在那元兵的肋骨之间,竟拔不出来。他弃掉长刀,随手自身旁一名元兵手中夺过一柄长枪,瞬间挑飞了三人。二十步之后,元兵如同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地围将上来,他手中长枪在捅穿了一名十夫长的铠甲后,折成了两段。他又扔下枪柄,出手夺过一柄弯刀横扫出去。莫声谷这般悍不畏死出手如狂,所过之处便如烈火焚林寸草不留,又好似猛虎下山势如破竹。不多时,他整个人也似血人一般,教人望而生畏。
而相比莫声谷,宋青书的出手却是更为灵巧。他身形轻捷出手极快,犹如飞鹰疾冲,片刻便将元兵的包围圈撕开。无论有多少元兵团团围上,他也只需一剑,或点或截、或刺或扫,瞬间便取其性命。眼见元兵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宋青书出剑更速,漫天剑影如同流水般向面前的元兵们倾洒而落。但见他一剑扫出,落在剑身上的雨水受他内力所激,即刻被横扫开来反向炸裂,更有两名元兵同时中剑,仰面倒下。第三名元兵却在此时举着一柄狼牙棒向宋青书的头颅砸来。宋青书反手将剑刃推出,只听“叮”地一声,半空中竟有一滴雨滴被含光剑切为两滴,两滴略小一些的雨滴沿着剑身向后滑去,滚至剑身后侧,受宋青书内力所激,瞬间炸开又化为更为细密的无数滴四散开去。而那名手持狼牙棒的元兵早已被宋青书连着兵刃斩为两截。宋青书见这元兵身首异处,当即运起梯云纵轻功,身体拔高丈余,又是一剑送出,直刺入第四名元兵的咽喉。
雨势愈猛,暴雨如注,不但将这野林中的众人都浇透了,连草木俱萎伏在地。正在此时,天边忽然响起几个炸雷,狂风卷着黑沉的密云滚滚袭来。天色如墨风雨晦暝,借着闪电划破长空的瞬间亮光,王保保只见以莫声谷、宋青书二人为中心,雨水与血水不断四溅,剑锋掌力所至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他二人这般勇猛,王保保心中大是嗟叹,不由高声言道:“莫七侠、宋少侠,今日生死一线,二位若肯效顺,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宋青书早已杀红了眼,只迎着向他蜂拥而来的元兵不断出剑。但见剑光所至,必有人横尸当场。此时此刻,这片野林早已成了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听闻王保保仍欲劝降,宋青书扬声回道:“世子可知我武当志向?驱除鞑虏!”他胸中热血燃烧,隔了片刻,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呼喊,“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莫声谷运足内力跟着高呼一声,层林与山壁也跟着不断回响,好似千万人同声呼喊:“还我河山!”这一声,震天动地,人皆骇然。
事已至此,王保保心知再无劝降之可能。眼见莫声谷与宋青书区区二人便将三百名元兵步卒杀地七零八落,心中更是又惊又怒,只拿手一挥,他的飞弩亲兵队便架起弩弓摆开阵势。只听“嗡”地一声,上百支羽箭便如飞蝗一般铺天盖地地向他们飞来。
宋青书急忙以含光剑守住门户,剑身速旋,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扑向他的羽箭都被打开了去;莫声谷则双掌齐出,刚猛内力带起的气流与雨水撞击在一起,轰然迸散,将羽箭撞地四散而落。然而即便如此,却仍有不少羽箭落在了原本围住他们的元兵步卒的身上,顷刻便取他们性命。王保保这般不惜伤亡,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心头皆是阵阵发寒。
一轮射尽,位于最前排的二十名飞弩亲兵缓缓后退,又有第二批的二十人前进一步。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互视一眼,不等第二批的飞弩亲兵架起弩弓便同时运起轻功,疾冲上前。然而王保保的飞弩亲兵队与他们相距甚远,沿途又有悍不畏死的元兵步卒上前阻拦,两人方行至半途,又有上百支羽箭向他们迎面飞来。此时他们与飞弩亲兵队相距更近,羽箭的力道也就更猛。宋青书拼杀至今已是十分疲累,第二批羽箭尚未全部落地,第三批羽箭已布满上空。他自知无力抵挡,随手抓起一名元兵往上空抛飞。只听得一串“噗噗噗”的轻响,那名元兵再度落地时,只见他双眼圆整布满血丝,身上中了十数支羽箭,死状惨不可言。
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再挡下第三批羽箭,又向前突进二十步,而王保保仍在距离他们百步开外的地方。却在此时,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宋青书勃然变色,急忙叫道:“七叔!”
莫声谷心领神会,即刻回道:“快去!这里交给我!”
宋青书当即转身向后奔去,方冲出数丈之距,王保保便已在他身后一声怒喝:“杀了孩子!”此言一出,不少元兵步卒即刻向举刀向马车冲去。
宋青书心急如焚,当即一声清啸,运起梯云纵轻功凌空跃起,冒着覆盆密雨,踏着众元兵向天刺出的各种兵刃,向着马车一路狂奔。一众元兵们只见他手中长剑或劈或削、或撩或抹,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元兵们原本是自顾自向着马车冲去,此时竟好似被宋青书追赶着向马车奔逃。
王保保见元兵不是宋青书的对手,当即高声令道:“飞弩亲兵队,裂阵!”他一声令下,即刻便有五十名飞弩亲兵裂阵而出,举起手中弩弓对准了宋青书的背影。
只听“嗡”地一声轻响,宋青书骤然感觉到脑后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他身形一纵,分明已身在半空,却又生生拔出丈余,不等身体下坠又是一折,如闪电般向前掠出数丈。如此一纵一折,飘如游云,矫如惊龙,竟是将那些向他射出的羽箭全都甩在了身后。
然而纵使宋青书再快,也快不过人数众多的元兵步卒。不多时,便有七八人赶至马车旁,举起手中兵刃向马车砸去。不过是片刻之后,马匹嘶鸣着倒下,车厢变成一地碎片,婴儿的哭声却仍在四周环绕。众元兵静默片刻,忽然有人高喝一声:“树上!”话音刚落,即刻便有人开始爬树。
宋青书身体下坠,顺势踢翻两人,一剑刺中第三人的胸口,再运梯云纵又掠出丈余,手臂一伸,已抓住了融阳藏身的那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根树枝。他接连两次运足内息使出梯云纵轻功纵掠,丹田中的真气已然乱作一团,然而此时却也顾不了那许多。见那树枝受他一拉之力,即刻向下微微一弯,宋青书身在半空稍一提气,身体顺着树枝向上反弹之势腾空而起,即刻落在了融阳身侧。这才发觉原来有一支羽箭射穿了竹伞,擦着融阳的面颊射入了他身下的树枝上。融阳的面颊被羽箭带出一道血痕,这才哭闹起来。
眼见那支羽箭只差一寸便能取融阳性命,宋青书不禁又惊又怕。正欲上前解下融阳,脑后又听得“嗡”地一声,他急忙拔剑疾挡,斩断飞来的羽箭。然而宋青书连运梯云纵轻功,此时内息已将耗竭,下身露出空门,竟有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小腿。他挨得一箭,身体本能地微微一侧,顿时便有第二支羽箭自他肩头飞过,“夺”地一声射穿了宋青书用来绑住融阳的布条。融阳原就因疼痛而哭闹挣扎,布条一断,他瞬间翻下了树枝。
宋青书大叫一声,想也未想地便跟着跃下树枝,伸手托住融阳。两人甫一落地,便有数名元兵举起弯刀向他们劈来。宋青书此时正以双手捧着融阳,再多不出第三只手来招架,他右手一松,含光剑顺势落下,右足飞踢,含光剑犹如一道闪电般破空而去,将两名元兵对穿而过。见还有数名元兵围上前来,宋青书再运梯云纵,身体腾空而起,双腿连踢,又踹翻了三人。
正在此时,宋青书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耳边只听得莫声谷放声大叫:“青书,上来!”宋青书转头望去,只见莫声谷扣着王保保骑着快马向他疾驰而来,他急忙拔出含光剑,又顺势劈翻两人,将手递给莫声谷,一飞身便已坐在了莫声谷的身后。
原来王保保下令飞弩亲兵队裂阵之后莫声谷的压力顿减,他拼着身中两箭一路疾驰,终是在第六轮羽箭飞来之前闯入了他们的阵营。弩弓原是远距离方有威势的武器,莫声谷一旦闯入飞弩亲兵队的阵营,便如虎入羊群势不可挡,王保保但见他手持弯刀狂舞,左手忽拳忽掌,不一会,他所珍爱的飞弩亲兵队竟被杀了大半,半空中血花飞溅,呻吟声四起,断肢残臂更是随处可见。
莫声谷这般浴血奋战乱砍乱杀,饶是王保保旧历战阵,也是头皮发麻。眼见莫声谷冲破箭阵,他急忙喝令骑兵上前阻挡,然而莫声谷杀地兴起,双掌连出两掌“见龙在田”将他面前的两名骑兵连人带马震飞出去,将余下骑兵砸倒了一片。莫声谷这般神勇,远是王保保始料未及的,心中暗自懊悔不曾等玄冥二老与他汇合便来围捕。他见莫声谷愈发欺近,更是心惊肉跳,当即轻叱一声,纵马奔逃。
莫声谷心知今日生死全系于他一身,怎能容他逃走,即刻运起梯云纵轻功,急起直追。一众骑兵心知他武功了得,急忙驱马挡在王保保身前。怎知莫声谷身在半空忽然抽出了挂在腰间的一根绿竹棒,使出打狗棒法的“缠”字诀,竹棒一点一拨,架开了挡在面前的七八柄弯刀。手臂一抖,又变为“转”字诀,勾住王保保的后领将他自马背上拎了起来。王保保武功平平,此时被莫声谷拿住身上大穴,手足酸软竟毫无反抗之能。眼见主帅被擒,众元兵立时大骇,尚未及反应,莫声谷已然扣着王保保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一匹马如何都不可能负着三名成年男子并一名婴儿逃走,宋青书便将融阳交至莫声谷手中,又从他手上接过王保保,自他腰间翻出一柄匕首,高声喝令:“杀马、扔下兵刃、全部退后一百步!”众元兵稍有迟疑,他已一刀插进了王保保的右肩。
众元兵见宋青书手下无情立时一片哗然,王保保也吃痛地皱起眉头,转头对宋青书怒目而视,只是他早被宋青书点了哑穴,此时却是有口难言。耳边只听得宋青书沉声言道:“汝阳王仅有这一子,钟爱非常。尔等若再迟疑,我今日便让汝阳王绝后!”宋青书此言一出,王保保便知大势已去。元军铁律,主帅若是阵亡,麾下将士皆要殉葬。他若身死,他们纵使踏平武当也难消父王怒火。
王保保所料无错,不一会,只听得“哐啷啷”、“哐啷啷”的一阵乱响,元兵们手上兵刃尽数被丢在面前空地上,仍站立在原地的马匹也先后嘶鸣着倒了下去。
宋青书眼见众元兵听命退后百步开外,他轻声一笑,在王保保的耳边低声言道:“世子,咱们以后可别再见了!”话音一落,便将手中匕首捅入了王保保的后心。他这一刀捅地极是歹毒,将王保保重伤偏又留了一口气给他,如此可使王保保手下元兵一心救治于他,无暇来找他们的麻烦。他随手扔下王保保,高喝一声:“七叔,走!”
莫声谷闻言,即刻打马扬鞭,向树林外疾驰。此时雨势更大,莫声谷将融阳藏在怀中,将身上内力不住在腹胸之间流转为融阳保暖,融阳哭了一阵见无人哄他,也就抽噎着停了下来。莫声谷策马奔出数十里,眼见元兵始终没能追上,融阳又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这才放下心来。正欲开口,背后忽然一沉,感觉到自宋青书身上传来的冰冷体温,他登时一惊,急忙叫道:“青书?”
宋青书只觉身上发冷视线模糊,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犹如冰锥直刺入身体,而莫声谷的声音更是遥远地如同在千里之外。他在莫声谷的背上靠了一会,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轻声言道:“七叔,我不想回去……不回武当……”话音未落,他身体向旁一侧,竟一头自马背上栽了下去。
“青书!”莫声谷大惊失色,赶忙跳下马背将宋青书揽在怀中,这才发觉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自他的左肩一直划到了右腰侧,几乎将他整个背部斩成了两段。宋青书在大雨中淋了许久,伤处已无鲜血流出,却是伤处两侧的皮肤俱被泡地微微泛白。后背的衣服先是被鲜血浸透,之后又被大雨冲刷,此时仍染着微红。
莫声谷即刻明白到这一刀必然是方才突围时受的伤,只是为了不拖累他与融阳,青书竟一直忍着剧痛,直至晕厥都不曾吭声。回想起方才青书扶着他腰身的双手逐渐变凉,而他竟毫无所觉,莫声谷只觉痛彻心扉追悔莫及,猛然放声狂呼:“青书!”
宋青书却早已神智全失,再无半点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宋青书:世子,咱们以后可别再见了!
王保保:你等着!咱们没完!死也没完!
宋青书:…………
第103章故人处处
豫州卢县的某处医馆内,一名身穿白袍中年男子正端坐堂内与大夫说话。“我家主人久闻奚大夫医术高明活人无数,特命小人前来聘大夫为家人看病。”他虽柔声细语以仆自居,却是彬彬有礼气度不凡。
被称为奚大夫的老者注意到那男子衣角处绣着的红色火焰,眼神便是一暗,随即含笑言道:“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实不耐舟车劳顿,贵主人的好意只能心领了。”不等对面的那名中年又再开口,他又补充道,“若是贵府之中有疑难病患,还请送来此处,老朽定当竭尽所能。”
那名中年男子满面疤痕,正是明教右使范遥。范遥恢复身份回归明教后,张无忌早将教中事务交予杨逍处置。他身为明教右使地位超然,又不欲与杨逍争权,便自请担负起联系义军的任务。此次前来造访这位奚大夫,目的便是为义军搜罗医术高超的大夫。如今听闻奚大夫一口回绝,他的面色顿时一冷,还想开口相劝,门外忽然撞进一个男子来,只见他浑身湿透,衣袍破损身被数创,肩头箭疮迸裂血流如注。他却全然不顾,只一手托着一个婴儿,身上又背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高声叫道:“大夫!快救救我侄儿!”此人正是莫声谷,他手上抱着的是殷梨亭的儿子殷融阳,身上背着的自然是宋青书。
医者父母心,那方才仍自称“老朽”的奚大夫见此情形即刻“蹭”地从位置里窜了出来,捏着宋青书的手腕数息,急忙接过融阳,叫道:“快抱进去,老夫要给他施针!”
莫声谷慌忙点头,抱起宋青书尾随着奚大夫大步往里走去。被冷落一旁的范遥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一掀帘子,也跟了进去。
那奚大夫的医术果然了得,三针下去,宋青书便呻吟着缓过一口气来。范遥见状便走上前来,拱手道:“莫七侠。”
莫声谷这才注意到医馆内除了大夫竟还有别人,然而他眉头紧皱忧心忡忡,也无心寒暄,只胡乱回礼道:“原来是范右使,失礼了!”这两人彼此对话,却俱不曾发觉那位奚大夫一听“莫七侠”三个字,捏着金针的右手便是微微一颤。
范遥见他口中说着“失礼”,眼神却是早已飘向躺在榻上的宋青书,心知他担忧师侄安危,如今正是六神无主,无心应付他。范遥也不以为忤,跟着将目光转向了宋青书。此时奚大夫已然扒下了宋青书的上衣,他身上的那道贯通肩背深可见骨的伤痕令范遥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饶是他江湖跑老,也极少见这等凶险的伤势。
奚大夫号称名医,在豫州行医大半生攒下偌大名声,可他见了宋青书这般伤势也是不住摇头。只见他下针如飞,连取宋青书身上数处大穴,见他气息渐缓便又为他清洗伤口。奚大夫见宋青书浑身被大雨淋湿,唯恐他的伤口里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竟取了烈酒为他清洗。浓烈的酒味一在房内弥漫开莫声谷的眉头便是一皱。待浸了烈酒的棉布沾到宋青书的背部,饶是宋青书至今仍意识不清,也吃痛地狠狠挣扎了一下。莫声谷见他背部的肌肉猛然抽紧,那道可怕的伤痕处竟又渗出血来,不由扑上前大叫一声:“青书!”
宋青书身受重伤,竟连挣扎也无气力,只极低地呜咽了一声。
莫声谷心如刀割,两眼赤红,也不管他是不是能听到,只抚着他的面颊轻声诱哄:“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
宋青书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身体一阵阵地发抖,身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喘了一会又似力竭,渐渐慢了下来,口中却仍低低喃喃,只是那声音太轻,半点听不清楚,也不知他是呻吟还是求饶。待伤口清洗完毕,不仅莫声谷飞快地抹了抹双眼,便是范遥也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奚大夫又取了金疮药为宋青书敷上,这金疮药是他的自行配制,与一般的金疮药大有不同,乃是呈膏状。奚大夫毫不吝惜地给宋青书抹上了整整一瓶,之后,他背上那道让人看了心头发毛的伤痕便渐渐地粘在了一起。范遥见奚大夫的伤药这般有效,眼前顿时一亮,暗下决心定要将他请去明教,为义军诊治。
做完这些,奚大夫又自领口扯出一条钥匙,转去库房内取了一只瓷瓶回来。瓶口木塞方一拔出,房内顿时满室清香,教人闻着精神一振。范遥心中一动,即刻叫道:“七宝回魂丹!”这“七宝回魂丹”乃是奚大夫祖传秘方,固本培元、延年益寿,极之珍贵。范遥来请奚大夫为明教义军效力,多半却是为了这“七宝回魂丹”。
奚大夫见范遥这般见识也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说话。只将瓶口倾斜,倒出三颗丹药来,只见这丹药通体雪白晶莹剔透,倒出来时一股清香沁人心脾,教人一望便知不凡。奚大夫的这味“七宝回魂丹”配制极费工夫,配制丹药所需药材又多属珍异,可谓是千金难求。然而此时他却毫不吝惜,将三颗丹药如数给宋青书喂了下去。之后又提笔写下药方,连呼药童快去煎药。只听地他向莫声谷言道:“若能安然过了今晚,这条命可算是救回来了!”
莫声谷心头一紧,他知奚大夫已是竭尽所能,便只坐在宋青书身侧怔怔地望着他。却是奚大夫看过了宋青书又去给睡在一旁的融阳把脉,又写了药方给融阳开药。
不一会,药童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过来。只是宋青书昏迷不醒牙关紧咬,这药竟喂不下去。奚大夫正头痛,莫声谷却已当仁不让地接过药碗,自己喝下一大口,又扶起宋青书,以唇舌顶开他的牙关,慢慢地将汤药渡了进去。
眼见这叔侄二人这般亲密,众人俱是面色有异。莫声谷却未有所觉,喂过药便又愣愣地望着宋青书发呆,连奚大夫请他去更衣处理伤口他也充耳不闻。奚大夫既以行医为生,这种情况却也是见惯识惯,他当即一声叹息,幽幽道:“莫七侠,若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令侄呢?还有这更小的幼童又要依靠谁?”
莫声谷登时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只在心中暗道:莫声谷啊莫声谷,青书已被你拖累至此,你若还担不起责任来,怎配为他师叔?想通此节,他急忙起身向奚大夫躬身一礼,诚挚谢道:“多谢大夫指点!”
奚大夫见莫声谷这般大礼相谢也是一惊,急忙侧身避过,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他又赶忙解释道,“武当派济世救民,天下共敬,老朽如何敢受你的礼!”
莫声谷闻言只微微苦笑,涩然道:“若非青书,武当派如何有今日之声势?可他……”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伏在榻上的宋青书,双拳渐渐紧握,低声言道,“我是他师叔,非但护不了他反而将元兵带了来……”
范遥见莫声谷只怔怔地望着宋青书,神色痴狂,又是愤怒又是懊悔,唯恐他一念之差走火入魔,忙建言道:“奚大夫,还是先给莫七侠处理伤口!”
“是!是!”奚大夫此时也瞧出了莫声谷神色不妥,连声附和了两句,便将莫声谷扯进了内室。
待莫声谷敷过药换了外衣走出来时,便见着范遥正抱着融阳逗弄。范遥满面疤痕瞧着极之恐怖,融阳却是天生胆大并不畏惧于他,反而被范遥逗地不住嬉笑。融阳这般赏脸,范遥也很是欢喜,见到莫声谷回来,他也仍抱着融阳,随口问道:“这孩子是……”
因杨逍之故,莫声谷对明教并无好感。只是如今张无忌已当了明教教主,范遥又曾在万安寺救过武当派的性命,范遥有此一问,莫声谷也不好置之不理,便答道:“融阳是我六哥的儿子。”
范遥也知杨逍、殷梨亭、纪晓芙三人之间的恩怨,听闻融阳是殷梨亭的儿子,他面上一喜,急忙起身道:“原来殷六侠也已有后!恭喜恭喜!”说完这句,他的面上又浮现疑惑之色,跟着问道,“这孩子看来出生不久,如何竟在七侠身边?莫七侠与宋少侠又是遇上了哪个对头,竟伤成了这样?”
莫声谷神色一黯,恨声道:“赵敏失踪,汝阳王四处派人找寻,去武当劫了融阳,正巧遇上了我和青书……王保保,我必饶不了他!”
范遥先前听莫声谷提及“赵敏失踪”尚略有尴尬,原来张无忌也失踪,明教中人四处找寻,不久前得到消息张无忌与赵敏一同出海去了。接着听莫声谷提到王保保,他即刻又是一惊,忙道:“王保保竟亲自来了吗?”
莫声谷微微点头,眉宇见又是愤怒又是傲然,只冷声道:“他带来了五百人马,他的飞弩亲兵队虽说了得,可比起青书,还差得远!”
范遥心下一顿,登时想起他还是卧底汝阳王府的苦头陀时,便曾听王保保亲口言道:江湖武夫,或汲汲为名或营营为利,皆不足为虑。唯有武当宋青书,倘若不能为朝廷所用,非杀不可!范遥在汝阳王府多年,自然知道王保保的飞弩亲兵队是他用心调教出来的百战之师,能够自飞弩亲兵队中逃得性命,这宋青书当真命大!
范遥意在邀请奚大夫为明教义军效劳,此时目的未达成也无意离开,便陪着莫声谷守在宋青书身边。两人枯坐到半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莫声谷面色一变,急忙闪身到窗边向外张望,不一会便见到一队元兵围着一辆马车一路横冲直撞地向官府府衙冲去,那些元兵大多身上带伤,正是今日与莫声谷、宋青书交手的王保保手下。王保保为宋青书所伤,危在旦夕,他手下元兵见他伤重骑不得马便寻来了马车急匆匆地带他来镇上寻当地官府救治。莫声谷一见是他们便是暗自皱眉,恨声道:“冤家路窄!”
奚大夫正巧在此时端了汤药进门,听到莫声谷这一声,也急忙上前看了一眼那些元兵,随即便单刀直入地问道:“莫七侠,这些元兵可是你的对头?那马车中的人可是受了重伤?”
莫声谷听得奚大夫有此一问不禁一怔,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百姓虽深恨元兵残暴却又因自身毫无反抗之能,大多不敢轻易招惹他们。若是如今只有莫声谷一人,他自不会连累奚大夫定要自行离去,可此时他却万分踌躇地望了宋青书一眼,许久才道:“确是如此……”
怎知他话未说完,奚大夫便已出声打断他,断然道:“如此,我等当速离此地!”莫声谷闻言不禁万分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只听得奚大夫振振有词地言道,“这马车中的必然是元军首领,他既重伤,知县大人必定召集城中名医前去诊治。老夫若是应召而去,不等那首领痊愈决然回不来,令侄的伤势可就危险了!”
奚大夫话音一落,范遥也开口附议。“莫七侠,奚大夫言之有理。况且你与宋少侠来此求医不少人都见着了,这消息想必也瞒不了多久。如今元兵出现在此,还应速速离开,以策万全!”
莫声谷也知奚大夫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只是他却另有忧虑,只低声道:“青书如今这般伤重,如何还能挨得过这一路颠簸?”
奚大夫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只道:“后院还有一辆马车,老夫这便令药童将棉被铺上。老夫带足药材,总不令令侄过于难熬。”他见莫声谷仍有迟疑,又紧接着补上一句。“莫七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莫声谷神色一凛,终是点头道:“这便走!”他知奚大夫今日这一走,终他一生都无法回归故里。莫声谷敬佩他的医者仁心,不禁躬身谢道:“奚大夫仁心仁术,莫某铭感五内!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奚大夫见莫声谷行此大礼,忙不迭地伸手将他扶住,老脸微红竟是有些赧然,只道:“老夫这便去准备!”说着,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范遥原可置身事外,只是他言之凿凿莫声谷是张无忌的师叔,自己身为属下不可冷眼旁观教主的师叔涉险,硬是跟了上来。莫声谷感念他的侠义,同是江湖儿女也不需说什么废话,只无声地向范遥抱了抱拳。
不一会,莫声谷带着宋青书和融阳,连同奚大夫与范遥驾着马车来到了城门,此时王保保手下元兵并未下令封城戒严,奚大夫给守门郎官塞了一锭银子,推说城外有病患等他救命,轻易便离开了卢县。出了城门,奚大夫便向莫声谷问道:“莫七侠可曾想好要往何处去?”
他们这一路行来俱是山路,纵然宋青书身下垫着厚厚的棉被又一直被莫声谷抱在怀中,他的额上却仍因路途颠簸沁出了冷汗,只是他失血过多竟是始终昏睡不醒。听到奚大夫有此一问,莫声谷沉吟片刻,低声道:“去大都!”说着,他低下头轻轻地为宋青书拭去了额上的汗珠。
作者有话要说:
青书:七叔,你被人坑了你造吗?
导演:卧槽!你是重伤患,没台词!老实点!
咳咳,剧透:七宝回魂丹又名九花玉露丸。所以奚大夫的身份……o(n_n)o~
第104章三个奶爸一个娃
莫声谷在车厢里守了宋青书整夜,直到天色微明奚大夫又来把脉,亲口言道:“脉相平和,当无大碍。”时,他才最终松了口气。他们这一路往北,整整一夜马不停蹄倒也太平,宋青书虽说极为不适却也挺了过来,也不见元兵追来。众人才要松口气,融阳幽幽睡醒,放声大哭起来,他饿了。
此时宋青书仍昏迷不醒,莫声谷等人离开时走得匆忙只带上了给宋青书用的药材,见融阳饿地大哭,三个大男人竟都束手无策。范遥与融阳极是相投,见融阳被裹在襁褓中哭得满脸通红,两条小胳膊不住地挣扎,便上前解开了襁褓。怎知融阳却并不领情,双手刚获得自由便竖起胳膊左右乱挥,只听“啪啪”两声,范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融阳抽了两个耳光。可怜范遥一代高手,竟是一下都没躲过,而行凶者打完这两巴掌反而哭地更厉害了。饶是莫声谷此时正是焦头烂额,见了范遥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也是忍俊不禁。
然而,融阳还是要吃饭!
在融阳声嘶力竭的大哭中,莫声谷终于回想起青书曾与他说过的话,大声叫道:“鱼!捉鱼!鱼汤融阳能吃!”范遥与莫声谷俱是江湖人,这一路上有山有水,捉鱼难不倒他们,自己动手烤鱼充饥也不难,可煮鱼汤却是万分考验他们的厨艺。第一锅鱼汤水放太少,糊了;第二锅的腥味熏地莫声谷与范遥俱是一个倒仰,只能倒了;第三锅时莫声谷终于想起要用蒲公英去腥味,然而味道不对,融阳还是不肯吃。到第四锅,还没鱼还没煮熟,融阳已经不哭了。莫声谷急忙回头望去,原来奚大夫终是看不下去,只好把珍贵无比的“七宝回魂丹”当是糖豆般给融阳喂了几颗。他将止住哭声的融阳抱在怀里,望着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的莫声谷与范遥两人得意地道:“老夫这味‘七宝回魂丹’补元气疗不死,便是用来给仙家辟谷也尽够了!”
莫声谷闻言不禁一阵无语,心中暗道:青书要靠这丹药续命,怎得融阳也要靠这丹药续命?
范遥却忽然叫道:“他还这么小,咽得下去吗?”话音刚落,融阳便呛咳了两声,小小的脸颊涨地通红,他被药丸给噎住了。范遥见状急忙上前一手提着融阳的脚倒拎起来,一手抵住他的背心将内力注入。众人只见融阳低咳两声,喉间微微一动,吐出了沾满口水的两颗滚圆药丸,接着又放声大哭。范遥被他哭地心烦意乱,急忙将食指塞进了他嘴里。融阳鼓着脸用力吮吸手指,竟是不哭了。
有这番变故第四锅鱼汤早打了水漂,奚大夫虽不懂带孩子却也知道让融阳吸范遥的手指也不是办法,忙道:“我们还是赶紧去镇上,找人喂奶,还要买米!”说着,他又望了范遥与莫声谷两人一眼,跟着补充,“米汤总比鱼汤容易些!”
奚大夫这般数落,莫声谷与范遥俱是面露羞色。然而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俩的交情却是好了许多,几人快马加鞭地一路往镇上去,范遥见融阳终于哭累昏昏睡去,不禁好奇地发问:“莫七侠在遇到我们之前,又是如何照顾融阳的?”
莫声谷面色微红,低声道:“青书照顾。”说到此处,他又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满脸忧愁地叹息,“吃喝拉撒睡,融阳都要人照顾啊!”
范遥心头一惊,从未如此诚心诚意地期待宋青书早日复原。
宋青书在三日后醒了过来,那时融阳正光溜溜地躺在他的身边,以一个极考验柔韧性的动作将自己的大脚趾塞进嘴里去。宋青书见状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背上有伤这几天一直是趴着睡,只能忍着疼匍匐着爬过去将融阳的脚趾从他嘴里拔出来。融阳正吃脚趾吃得兴高采烈,见被宋青书阻止,顿时不满地哼了两下,又哭了。
莫声谷在马车外听到哭声,急忙掀开帘子往里张望,入眼便见着宋青书正轻轻抚摸融阳的面颊和脖子,才摸了没几下,融阳舒服地打了个哈欠,不哭了。宋青书望了融阳一会,低声道:“真乖!”低下头以自己的鼻尖微微蹭了蹭融阳的额头与面颊,眼底的脉脉温情如流水般缓缓流出,教人目眩神迷。
莫声谷一见这般情景心中便无由地升起一股宁定与满足,好似怕破坏了这静谧美好的氛围,他以一种自己也不自觉的温柔口吻低声唤道:“青书!”
宋青书转过头来望着莫声谷微微一笑,只轻声道:“七叔,有干净的帕子吗?融阳流口水了。”他虽憔悴,可这一笑却是颇有几分风流婉转。
“有!有!”莫声谷眼眶一热又强自忍住了,急忙钻入车厢熟门熟路地自车厢中摆着的一只木盒中翻出了一条帕子。他正欲伸手递给宋青书,又忽然醒悟过来,猛然将手一缩,只急切地道,“你还伤着,不要乱动,我去请奚大夫!”
“七叔!”宋青书见他六神无主,赶忙伸手扯住他。只是他这动作稍一剧烈便扯到了背后的刀伤,顿时满额冷汗,只气喘吁吁地道,“七叔,我没有大碍!”莫声谷见他面色惨白嘴唇脱色,哪里能信他。还想开口,宋青书却已自他手中抽出了那条帕子,一边仔仔细细地给融阳擦去了口水,一边轻声言道,“王保保爱重赵敏又一心想我归顺元廷,既得我讯息便绝不会轻轻放过。纵使没有七叔,他手下兵多将广,找到我也只是早晚而已,七叔勿需自责。”
这番话莫声谷也不是第一次听宋青书说了,上一次时还是在王保保动手之前。如今宋青书身受重伤命都差点丢了,不想他醒来半句不问自己的伤势,出口的话仍是劝慰。想到此处,莫声谷心中更是酸涩,只低声道:“总是我的过错!”
宋青书见莫声谷耿耿于怀,不由轻声一笑,戏谑地道:“七叔请恕侄儿无礼,想那王保保大将之才深谋远虑,七叔却只是江湖武夫又心性耿直,若论心计便是十个七叔捆起来也不是一个王保保的对手。然而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任那王保保如何处心积虑又带来众多兵马,你不也带着侄儿安然突围了吗?如今王保保也是命悬一线生死不知,便是要为此事郁卒,也该是王保保更甚才是。”
纵使莫声谷满腹心事,听宋青书这般打趣也不禁莞尔。他沉默地注释着宋青书,片刻之后忽然伸手缓缓地抚着他的肩头一阵。宋青书背上有伤,如今身上却只穿了一件丝制中衣。宽松柔滑的丝绸下,宋青书突出的肩胛骨硬硬地硌着莫声谷的掌心。莫声谷见他病骨支离极是憔悴,不由低低一叹,沉声道:“七叔心里有数!”说着,他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莫声谷出去没多久,范遥与一名挂着白须的老者一起钻入了车厢。宋青书见那老者一进来就盯着他的脸猛看,又伸手为他把脉便心知这位想必正是莫声谷口中所说的“奚大夫”了。奚大夫给宋青书把过脉,又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处,便满意地点点头,出去煎药了。
范遥却并没有走,仍坐在车厢里笑意盈盈地望着宋青书。宋青书被范遥看着一阵狐疑,正欲开口发问,只听地范遥大叫一声:“哎哟!尿了!”宋青书转眼望去,果然见到被扒地光溜溜的融阳正在车厢内撒尿。童子尿虽说并不腥臭,宋青书却也暗自诧异为何范遥还不抱融阳出去。哪知范遥只笑眯眯地等融阳尿完,便顺手收拾了被他尿湿的一层棉被扔了出去,又翻出新的一层棉被垫在融阳身下。
宋青书看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融阳会被扒地光溜溜的放在车厢里。他沉默半晌,终是颓然道:“我既然醒了,融阳还是我来照顾吧!”
范遥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赶忙向宋青书拱拱手道:“宋少侠当真是能者多劳!”说着,忙不迭地逃了出去,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照顾孩子了!这种浑身软趴趴除了哭就是吃和拉的小东西,简直比他生平所遇最难缠的对手更为可怕!
宋青书自请照顾融阳,奚大夫与范遥俱是如释重负,莫声谷虽说心疼师侄刚刚清醒伤势尚未痊愈,只是想到这几日融阳饿了要哭睡醒又哭尿了还哭,到了晚上更是哭得没完没了,也是一阵头大。最终还是又是心虚又是扭捏地答应了下来,只反复叮嘱宋青书道:“白天你照顾,晚上交给七叔。若要七叔帮手,就说话,不要逞强!如今还是以养伤为当务之急!”只是这番话在他将融阳丢给宋青书照顾后再说出来,却是难免有些底气不足了。
宋青书见莫声谷满脸愧色,肚里便是一阵暗笑。他熟练地为融阳裹上襁褓,安抚道:“七叔安心,我知道分寸,不会胡来。”说着,又身手敏捷地捉住了融阳挥来的胳膊,笑道,“臭小子!连大师兄也敢打?”伸手便去呵他痒痒。
莫声谷见融阳笑地满脸口水在车厢里滚来滚去,不知为何心中即刻一松,只暗自心道:看来这师弟始终是要师兄来收拾!
奚大夫医术了得,“七宝回魂丹”又十分有效,是以宋青书虽说刚醒,精神却也不错。他将融阳哄睡,便问起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听到莫声谷提及当日离开卢县是奚大夫与范遥一同倡议,拍着襁褓的手掌不由一顿。片刻后,宋青书方笑道:“这奚大夫一走,可就是将家业全抛了去!”
莫声谷跟着点头,只道:“奚大夫仁心仁术,我原打算请他去武当,可看范右使的意思似乎是想请他去为明教义军效劳。”莫声谷与范遥同患难一场,见范遥特来想请奚大夫,可奚大夫却对他十分冷淡,反而对自己很是殷勤,不免有些尴尬。
宋青书心思灵便耳聪目明,方才奚大夫为他把脉,他便已看透了奚大夫与范遥之间生分。他沉吟半晌,忽而轻声劝道:“七叔,奚大夫老而弥坚,凡事自有主张,你就勿需忧心了!”
莫声谷听宋青书所言似是要置身事外不由一怔,他虽不明宋青书为何如此,却也知道他这师侄行事必然有的放矢,此时虽说满腹疑惑却仍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奚大夫又来为宋青书把脉。听到帘子掀开的声响,原本正昏昏沉沉的宋青书忽而睁开了双眼,目光炯炯地望住奚大夫,低声道:“你是丐帮几袋弟子?”那明澈深邃的目光,哪里像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所能拥有的?他问话中的那份笃定淡然,更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奚大夫双手一颤,心中瞬间转了几个念头,想随口糊弄过去。可见了宋青书那双冷静透彻的双眼,他便知道自己绝瞒不过此人,不由叹道:“江湖传言武当派宋青书宋少侠才智过人,他日武林之中必然以你为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顿了顿,他又傲然道,“在下乃是丐帮八袋长老奚胜!”这奚胜原是丐帮净衣派的弟子,他习武不成学医却是极有天赋,是丐帮中最好的大夫。只因身无武功,平日里也并不张扬自己乃丐帮弟子的身份。丐帮与明教之间颇有抵牾,奚胜又如何会如范遥所愿为明教义军效劳?
宋青书微微点头,只低声道:“你既是丐帮弟子,见了我七叔身上的绿竹棒难道还不知他身份?为何仍有意相瞒?”
奚胜被宋青书说破此事也是一阵尴尬,莫声谷的身份那黄衫女子杨姑娘早已写信送往丐帮,代为说明。只是丐帮这十多年来习惯了没有帮主,如今莫声谷空降而来,又是武当弟子,偏偏同为武当弟子的宋青书不久前又大闹杭州分舵,以致丐帮在江湖上丢尽了脸面,是以丐帮上下对莫声谷来当丐帮帮主大都很是抵触。然而奚胜终究忠于丐帮,他虽说不曾表明身份,却是在听闻王保保也来到卢县时,便一力怂恿莫声谷速离险地。至于宋青书的安危,他却实不曾放在心上,尽心尽力相救也是看在莫声谷的面上。
宋青书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莫声谷,他见奚胜面露犹疑便知他对莫声谷接任丐帮帮主仍有不服,只是考虑到他行事并无差错,宋青书也不想与他计较,只好奇地追问:“这七宝回魂丹可是你帮中灵药?”宋青书身受重伤自知不起,不意竟被这“七宝回魂丹”抢回一条性命,苏醒后只觉气海之中一片暖意融融,好似多年的旧伤竟也恢复了不少。这等灵药身在丐帮竟又不曾扬名,宋青书料定必有隐衷。
奚胜闻言神色不由一黯,长叹着道:“当年九花玉露丸何等名声,如今……”九花玉露丸乃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传下的灵药,其女黄蓉任丐帮帮主,自然是将这药方传给了丐帮弟子一份。然而宋元之战,丐帮弟子追随郭靖黄蓉两位大侠死战到底,与元廷结下深仇大恨。元人入主中原后对丐帮逼迫日盛,蒙古皇帝为求长生又四处索要灵丹妙药以延年益寿。丐帮上任帮主为保九花玉露丸不失,便将其改名,渐渐名声不张。
这段故典宋青书幼时也曾听宋远桥提及,九花玉露丸是江湖中少见的治疗内外伤的灵药,当年为蒙古皇帝看中,丐帮上任帮主最终竟亲手烧了药方。峨嵋派偌大名声,传下九花玉露丸之事也并不在江湖上张扬。当年他伤了气海,太师父曾书信一封向灭绝师太求取。灭绝师太却断然拒绝,不想今日因祸得福。想到此处,他不禁感慨万千地轻声一笑,伸腕道:“奚大夫,把脉吧!”
奚大夫心头一颤,不禁狐疑地望了宋青书一眼。这几日相处,他亲眼所见莫声谷待宋青书极为不同。宋青书又聪慧地紧,他建议莫声谷离开卢县不曾顾及宋青书的安危,莫声谷想不明白,宋青书绝然不会不明白。只需宋青书一句谗言,莫声谷雷霆震怒,说不定便会逐他出丐帮。可宋青书却只是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显然是不欲追究了。他伸指搭住宋青书脉搏,耳边只听得宋青书轻声言道:“奚大夫,七叔是七叔,我是我。杭州分舵的事,丐帮若有不服,在下奉陪到底!”
这平静话音之中的决绝与狠戾让奚大夫不寒而栗,他再不敢言声,只专心把脉。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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