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杰凯刚巧跟他住在同一家客栈,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你是暑假一个人出来玩儿吗?”马杰凯问他。
“其实也不是,我都一年没上学了。”
“我也是,”马杰凯笑着说,“当了一年无业社会青年,最后再玩一圈,下个月就出发去英国了。”
“这么巧?”陈朔有些惊讶,“我还在等英语成绩,顺利的话也是下个月去。”
“真的假的?你去哪个学校?”
陈朔一说,马杰凯几乎叫出声来。“wc!不是这么巧吧!我跟你同一个学校!”
陈朔于是也惊呆了。
“你找到房子住没?没有可以跟我一块儿住啊。我租了一栋hoe,今天刚在网上发了帖子找人合租,晚上就遇到你了。”
“好啊,如果我能顺利去的话。”他从来没考虑过住的事情,感觉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我明天就要去别的景点了,”两个人在客栈的大堂停下来,马杰凯一脸遗憾地说,“我加一下你的wechat吧,出去也好联系。”
他差点就把自己的老人机掏出来了,手指的触感提醒了他,他随即收回手,装出一脸遗憾的表情。“我忘带手机了,在房间里充电呢。”
“没事,我把好友请求发过去,你拿到手机再确认就好了。”
两人就此道别。
“下回咱们见面就是在英国了。”马杰凯说。
他也笑笑,心里却充满了迷茫,看不清前方。
住在古镇的那几天,他用画画填满了所有清醒的时间,笔法渐渐熟练起来,多少画出了几幅自己相当满意的作品。
母亲的电话在第五天中午打过来,他坐在小河边画水车和戏水的孩子,压根忘了那天是公布成绩的日子,也忘了自己订的住宿已经到期。
“小朔,我在网站上查到你的成绩了,分数够了,恭喜你!”
他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色,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长久以来,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期待这一刻。他总觉得可以把任何事情都推迟到成绩公布以后再做决定,可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不得不去面对所有的那些他逃避已久的问题。
“你今天就回来了吧?我已经联系了中介公司,下周得抓紧时间办签证,还有好多手续呢……”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望着眼前涉水嬉闹的孩童,并没有真的听进去几句。
等母亲挂掉电话,他站起来收了画板,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他这下真的要去英国了。
一回成都母亲就忙着带他采购各种衣物和日用品,两个30寸的旅行箱都快装不下了,母亲甚至还打算让他再带床被子去。
“我又不是去非洲,缺什么去了再买就好了……”
他无力地抗议,采购得几乎开启了疯狂屠杀模式的母亲反倒比他还有理。“能买的就在这边买,现在又不知道去了以后是什么情况,万一买不到呢,你不得在英国急死?”
听起来也是很有道理,他只得举手投降。
英语考试的实体成绩单是寄到培训学校的,他周一自己去去,终于有短暂的几个小时脱离了母亲的魔爪。
他在前台取到快递信封,之前教他的女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陈朔,这次过没过啊?”
“过了。”他点点头,女老师看上去比他还高兴。“太好了,以后可算不用再教你了!祝你学习顺利啊!”
他还愣着呢,老师已经转身进了教室。他一边拆信封一边走出培训中心,一抬头就看到何易安在走廊另一端,正在跟程姐交谈。何易安也看到他了,撇下程姐,朝着他走过来。
他一时慌乱,脑袋都还没没反应过来,拔腿就往电梯的方向跑。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着急得不停拍着电梯的按钮,门一打开就逃命一般地冲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何易安其实已经到了电梯外面,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定了看他。
他也看着何易安,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眼泪唰地一声就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一直抹着眼泪傻傻站着,甚至忘了按下行的楼层。电梯很久都停在原处,等他一边抽噎一边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打开门,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临行
母亲几乎请了一整个星期的假,每天带着陈朔东奔西跑,他连画画的时间都没有,更不可能打游戏了。等到手续办妥,要带的东西采购齐全,离出发的日子也没剩下几天了。他这才想起该请王旭吃顿饭。
王旭接到电话先把他一顿臭骂。“你小子原来还没死呢?半个多月联系不上,没有一句话,现在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我有事情跟你说……”
“说什么!我不听!”王旭嚷起来。“你先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
“那些我们见面再说吧,我是想跟你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王旭一直闹,他不得不也跟着抬高嗓门。
“王旭我三天后就要去英国了你到底见不见我!”
王旭倏然安静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臭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呢。”
两个人终于约了一顿小半个夏天都没约成功的烧烤,陈朔一咬牙订了一家很贵的烧烤店,用母亲给他买手机其实并不需要的钱。王旭坐在店里,一口酒闷下去眼睛都快红了。“还真是说走就走了。”
“反正你最迟明年也来了。”陈朔故作轻松地说。他自己只点了一杯可乐,王旭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连酒都不喝了。
“你跟何易安,往后就变成跨国恋了?”
陈朔摇摇头。“我好久没联系他了,可能就这么断了吧。”
“哈?”王旭一脸诧异,“我今天下午还在学英语那儿跟他抽烟呢,怎么没听他说。”
陈朔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是我不联系他的。”
“你这就不喜欢人家了?”
当然不是不喜欢啊,说到这个话题陈朔的眼睛几乎立刻就泛起水汽。“我一走就三五年见不了面,没什么可能维持下去。他那么好,想追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等我那么久?”
“那……那你要是不去呢?”王旭一脸忧虑,也真的是在为他考虑。
“不去的话,我老觉得他们都看不起我……我这样不学无术一事无成,跟何易安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看不起你!”王旭听着就急了,“谁敢看不起我王旭的哥们儿,我t现在就叫人揍他去!”
“别别别……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陈朔差点吓死了,连忙截住王旭边说边挥舞的胳膊。“我跟他确实差得太远了,也不能怪别人这么想。”
王旭叹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你也太傻了,感情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哪有什么资格可言?你又不是喜欢他有多优秀,你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反过来,他也就是喜欢你而已,谁要求你非得英语75高考580才能跟他谈恋爱啊。”
他摇摇头。放在从前他也这样想,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去英国上了学就知道了。”
王旭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小子真是傻得不行。”
他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在临走的最后一天跟母亲商量,买了一台不能打游戏的电脑带到英国去,彻底断了他沉迷游戏的可能性(此处为网瘾救星iac的植入广告)。
母亲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回家的时候跟他说:“小朔,我明天还是不去送你了。”
“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去送肯定哭哭啼啼的,影响你情绪。你还是高高兴兴地去吧。”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送他上出租车,前几天那么多连绵不绝的唠叨,那天却沉默寡言,安静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保重身体。”他坐上车前对母亲说。
母亲笑笑。“我知道,你照顾好自己。”
出租车发动的时候母亲在窗外冲他挥手,走了一段路他再回头张望,母亲还站在清晨薄雾的路口,身影孤零零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看着车远去的方向。
他眼睛一阵发热,终是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在机场过完安检坐到候机室,离飞机起飞只剩半小时不到。他知道无论如何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才终于敢拿起手机拨了何易安的号码。
等待音持续了很久,久得他以为何易安不会接了,甚至暗暗松了口气,那个人的声音却到底响了起来。
“小朔。”
两个字就让他忍了一路的眼泪倏然滑落。
“我马上要起飞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知道,恭喜。”
有一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墙之隔,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照顾好自己,再懒也要好好吃饭,实在不想做可以在中餐馆叫外卖,或者在超市买半成品,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只是不怎么好吃。英国经常下雨,超市里能买到防风的伞,普通的伞很容易吹折。天黑了就尽早回家,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何易安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反复思考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告诉他的机会,他一边听一边哭。
“你会想我吗?”何易安终于嘱咐完,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鼓起勇气问。
“我说了,你就舍不得走了。”
刚抹干的眼角又湿了。“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单身的话,我可以再跟你在一起吗。”
何易安的声音仍是平静如水。“好。”
他坐在喧闹的候机室独自泪如雨下。
飞机飞了整整十个小时,陈朔刚落地的时候脚都是软的。机场的路牌都是英文,周围一眼望去看到的外国人比他前面十九年见到的加起来还多,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出国的实感。
之前在古镇认识的马杰凯比他早两天来,带着男朋友来机场接他。马杰凯的男朋友是个小个子的男生,打扮得很韩流,声音嗲嗲的。“你好,我是小恩,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三个人在伦敦吃了一顿大餐才乘火车去大学所在的城市,马杰凯和小恩一直表现得十分亲昵,他当时就有一点点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万万没有想到苦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终章
陈朔初到英国的生活已经不是简单一个惨字可以概述。
第一天上课他就走错了教室,老师用英语说了好几遍他都没有听懂,还是旁边的中国学生翻译给他听,他才红着脸悻悻离开。上课也完全听不懂,老师手舞足蹈地在台上说话,他连头都不敢抬,全程祈祷千万不要点自己回答问题。
放学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走到半路天色就陡然暗下来,片刻间大雨便倾盆落下,狂风肆虐,吹得人都快站不稳。
他浑身湿透,狼狈回到家中,厨房竟然传出浓浓的饭菜香气。他刚走过去,前脚还没迈进厨房的门,站在灶台前的小恩就转过头来瞪他:“你不许吃!这是我给老公做的!”
“我才想不吃呢!我就来看看而已!”他嘴硬说,转身就往楼上走,老旧的木楼梯在脚下吱吱呀呀地响。马杰凯租的房子很便宜,房租几乎比学校宿舍便宜一半,可是那房子大概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又阴又潮,面积也小得可怕,他的房间只有一间大床和一张桌子,竟然就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他闷闷回到房间,烧水泡了碗泡面吃。上次马杰凯和小恩带他去市里的中国超市,他抱了两箱泡面回来,简直是他来英国之后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老坛酸菜牛肉面,还是家乡的味道。
他那时候在上正式开学前的语言课程,每天光是上五六个小时的课就已经精疲力竭(虽然他也不明白根本就听不懂是怎么变得精疲力竭的),回家写完作业还要抓紧时间画画,想赶在正课开始前完成他的作品集。有时候忙得没时间联系母亲,第二天还要挨上一顿数落。
晚上他开着灯坐在床头画画,画着画着隔壁忽然传来有些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人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墙,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凝神细听,小恩暧昧的叫声随后响起来。
他立刻涨红了脸,手里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犹豫片刻,还是穿上鞋子出了门。英国的空气很好,晚上满天都是星星,只是天一黑下来路上几乎就见不到人影。
他沿着平时乘公交的路线跑了小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莫名拐进了一个开着很多酒吧的小巷子。每家酒吧门外都站着三五成群无所事事的男人,他低头穿过巷子,甚至有人调笑着冲他吹起口哨。
走出巷子他总算松了口气,墙角却忽然走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将他围了起来,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堆鸟语。“我听不懂……”他用蹩脚的英语解释,那些人似乎不信,还伸手来推他的肩膀。
他吓得魂都丢了一半,心里一慌,撞开其中一个人拼命朝外跑,一直跑出去好远才敢停下来,一边喘气还不忘回头看那些人有没有追上来。
他用手机开了导航终于结束了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顺利回到家,洗完澡躺到自己床上,不到五分钟隔壁的声音又想起了。他插上耳机,那些旖旎的声音却还是会从耳机的缝隙里漏进来。他一个人在空空的大床上辗转反侧,简直想蒙起头哭一场。
生活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好。总是在他忘记带伞的那一天突降暴雨,总是在他最孤单寂寞冷的时候听到隔壁啪啪啪的声音。除了他终于完成作品集顺利换到美术系,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情称得上好消息。
泡面资源耗尽以后,周末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去战胜懒魔去市中心采购,回来的时候扛着泡面拎着两个塑料袋等公车,电话忽然响了。他当时简直想要杀人了,靠着路灯柱子把纸箱放下,感觉自己看上去像兜售中国方便面的街边小贩。
“喂,小朔啊,”电话是马杰凯打来的,“我们家门口有个人,说是你朋友,我要不要请他进来啊。”
“我朋友?走错了吧。”陈朔仔细想了想,他在英国真的没有朋友啊。
“我问了,他说了你的名字。”
怎么想都很可疑,他怀疑是不是一种新型的入室行窃手段。“你先别让他进去……我马上就回来了。”
公车开来,他把泡面搬上去,坐稳了才想到会不会是王旭突然超水平发挥(或者顺利抄到了旁边8分大神的答案)英语考到了逆天高分然后来英国了。虽然可能性极其微小,但是除此之外更没有别的可能了。
院子外面围着一圈灌木,他一直走到门口才看到马杰凯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人,愣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嗫嚅着发不出声音,只好摸出钥匙开门,手也在发抖,戳了好几下才把钥匙塞进锁孔。
何易安拎着行李跟他进了门,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上楼。他放下泡面,终于不得不回头面对身后的人。房间真是太小了,无处可逃。
“你怎么来了……”他说,压抑着尽量不让情绪混进声音里。
“我辞职来读博士,之前本科的老师刚好来你们学校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何易安在这样的时候偏偏还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好像眼前面对的只是最平淡不过的事。“我跟阿姨说了,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怎么会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就不会晚上想你想得偷偷掉眼泪,就不会连做梦也全都是你的样子,醒来却要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先哭起来,还是先被何易安抱进了怀里。
“何易安你t就是个混蛋……”他一边哭一边使劲揍何易安,一点都没打算手下留情。
何易安一声不响地抱着他,直到他安静下来才低头吻他,他再怎么委屈生气,到底是不能拒绝一个朝思暮想的吻。
亲到一半他摸到何易安口袋里硬硬的小盒子,脸唰地就红起来。“流氓!你才下飞机多久连这种东西都买好了!我就该把你关在外面不让你进来的!”
“担心你憋太久了。”何易安一本正经地说着,手一边伸进他t恤的下摆。
两个人滚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喘息,何易安捂住他的嘴,压在他耳边问:“我们是不是该小声点,你室友在隔壁。”
他掰开何易安的手。“我才不呢!我就要吵死他们!等等你别慌……”
“怎么了。”何易安停下动作,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何易安好看的情迷意乱的眼睛,整个人都酥了。“我刚刚买了肉,晚上能不能做红烧肉给我吃……”
何易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觉得今天晚上,时间可能不太够了。”
算啦,红烧肉明天也可以做,他们忽然有了好多好多可以在一起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伸手勾住何易安的肩膀,放任自己沉溺在下一个温暖甜蜜的亲吻里。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没有坑!proudofyself!
可能有番外,可能没有,先迫不及待地点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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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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