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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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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喜欢当说喜欢,当下举杯敬谢七爷,躲在一旁听的二喜这才抹着眼泪放下心来。

伍叁回

七俭陪郡主回了金陵,舒鸿笺代写家书,告知她们沐余氏病重。一路郡主心急如焚,赶路赶得急,七俭也不敢劝,这等事情,确实心急。待她们到金陵,沐余氏已卧床不起,说话也说不清。沐斌在府里照料着,这会见她俩风尘仆仆,本想叫她们去稍事休息,但郡主下了马车就往娘亲房里去,谁也拦不住。

沐余氏见她们来了,对她们招招手让们走近些,这才说:“秋儿,你成亲娘也不在身边,怨恨娘吗?”郡主掉着眼泪摇头,让她先不要说话了,可她要说,又把七俭叫近些:“我这女儿,你要善待她啊。”七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用力握住她的手,点头:“娘放心,海棠以后有守信照顾。”

浑浊的泪从沐余氏眼里滚落,还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女儿说,她这辈子,从丈夫走后算是苟活于世,对不住女儿也对不住丈夫,可她无能为力,她一介妇弱,除了来为丈夫守灵换得一丝清净,也再无他法。王府内看似一团和气,谁又真正明白私底下的暗涌,她没了丈夫,叔叔们又岂会真的为她出头。女儿嫁与余家之前曾写信给她,说不想嫁,可她又能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嫁给不想嫁的人。如今,如今是真好……真好,她也走得很安心。

七俭操持办了岳母后事,将她与前黔国公葬在一起,沐余氏一生为郡主生父守贞没有再嫁,沐氏一族全来金陵给她送行。

送走母亲,郡主精神颓丧得很,整日在府里也不出去,说母亲自父亲走后这些年过得太苦,明明已到颐养之年日后日子很好过,怎就突然……夜里扯了七俭的衣袖抹泪,说命这个字,真是无情到极点。七俭抱着她哄,直到哄入睡为止,心里疼也没办法,这种丧母之痛,别人都无法感同身受。

来金陵后一个多月后,红儿生了个大胖小子,福德来高兴得大醉一场。七俭送了他一个大礼,升他为辰宿予睦金陵商号的总掌柜,把舒鸿笺撤了。夜里摆了酒菜和舒鸿笺畅聊,舒鸿笺先敬了她一杯:“多谢七爷照顾至今,其他的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有些事情,我们心里有数就好。”七俭也点头:“你这是想去哪?如今世道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你一介女流独自乱跑可不行。”舒鸿笺哈哈笑了两声又敬她一杯:“非也非也,我哪也不去,只是不想再整日困在这铜臭里,听闻七爷在云南修桥铺路,开荒垦田,造馆开学,鸿笺是想随你回去,也为你的德善之举尽份心力。”

七俭颇为惊讶,但也没再问为何,只是爽快应允:“海棠山庄多的就是房间,随时欢迎你去。”舒鸿笺又摇头:“你竟将山庄取名海棠,真是……”七俭被她逗乐,喝了杯酒点头:“无论我赚金山银山,都是她的。我好像……曾经给她立过誓,也不知道是否立过,记不清了,但我心甘情愿如此。”

这厢两人在喝酒,那边两人在说七俭的情况,楚云舒给郡主把完脉说:“郡主不可太过悲伤,否则伤心伤神也非老夫人所愿见。七爷那边也还得仗着您呢。”“我就是由母亲之事想到了她,觉得人这辈子真是……不过我已缓过来,终究这样也无助于她,还得尽力去想办法。”郡主把轻竹送来的药喝了问她:“七爷可还未回?”“郡主,七爷在园里和舒姑娘喝酒,听舒姑娘的意思,她要跟咱们回云南。”轻竹说完就退了出去,郡主似是无意的扫了一眼楚云舒,见她垂下眼睑,于是伸手拍拍她手背:“七爷缺你,算我求你跟我们去云南。”楚云舒略迟疑的应了好。

七俭喝得颇多,郡主又带孝四十九天,两人长时间没亲近,手上没轻没重,郡主实在不能忍,只能翻身压住她。一夜一过,七俭感觉累得不行,全身都酸,想睁开眼也睁不开,很想睡。轻竹来问何时用膳,郡主说早膳省了,轻竹就明白的走了。

唐家两兄弟商量,此次回云南只一个人回去,另一个人留在金陵,协助三地商号事宜,郡主也同意,喝了口茶看了看轻竹,这才问:“你们决定谁回云南?”两兄弟并没想过谁留下,这事只能是郡主决定,于是齐声回答由郡主定夺。七俭不管这事,看着外头日头好,她干脆拿起扇子负手走了出去,舒鸿笺今天去向家里辞行,她找谁下棋好呢?嗯,楚大夫不错。

郡主放下茶杯:“你们且去,走时我会告诉你们谁留下。”两人走后,郡主笑看着轻竹:“你说吧,谁回去?”轻竹脸红得跟桃子一般,扭捏一阵还是轻声说了两个字:“唐刀。”郡主颇为意外,她以为,轻竹一直属意唐剑,因唐剑办事沉稳且一直有表露心迹。也不问为何是唐刀了,感情这回事,还是当事人最清楚为何,旁人瞧见的,都是表象。

下棋的两人根本不是对手,楚大夫深得她师父真传,七俭完全是看书懂入门,棋招全野路,楚云舒趁着这会,不着痕迹的问七俭一些以前的事,她从郡主那听来的以前的事,她发现七俭记不得的事越来越多,突然,她想起一个人,正准备下这剂猛药,却听得门口有人闯进来,说常宁公主请花月郡主过府。七俭一时紧张的扔了棋子,这时郡主也走了出来,走到她身旁安抚她:“该来的始终会来,我去去就回。”七俭拽着她不放,她好像忘了一些事情,但那事情很可怕,好像和现在的事有关,是什么来着……头很疼,一时想不起……

郡主抱住她吻她的额头:“不要乱想,等我回来。”

入了府行了礼郡主也不坐,只说:“我夫君在等我回云南,公主有话请说。”多日不见,常宁公主异常憔悴,这会说话似是也没力气,把郡主召近些让她坐下才说:“若我死了,你会记得多久?”沐海棠一惊,又听她说:“若沈七俭死了,你又会记得她多久?”她问完,沐海棠也不接话,这姑姑的心思越来越难猜,倒不如不猜。常宁公主见她不说话,轻叹一声看向门外:“这里和宫里没有区别,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死。我多羡慕你和悦然,来去自由,如鸿雁般,没有鸟笼能束缚你们。”

“姑姑若想出去走走并不是难事,相信四叔会陪着你。”沐海棠不知这话怎么就惹笑了她,见她一直笑,只得站起来说:“姑姑,有话直说吧。”常宁公主这才打住笑,让人拿了幅画过来,问她:“认得吗?”沐海棠感觉差点窒息,那画像上的女人,正是她见过的,陈季安。

“你设计让余丰年死,你以为他甘心?他不在乎余丰年,只在乎你竟然能动他身边的人。他翻遍你身边的人,终于替你们找了一个可以去死的理由。父皇若是知道沈七俭以女子之身娶皇亲国戚,定斩不饶,此事还会波及沐王府。你呢?哦,她死了,你会随她而去,你说过。”一字一句都让沐海棠感觉彻骨的寒意,一时再也站不稳,直直的跪下:“姑姑……海棠……”已经说不出求字,其实,又有何区别,眼前这个人不是也喂了七俭□□让她不久就会如痴儿么,她的哥哥,只是提前结束七俭的命罢了。

原来,命,真的不可违抗,余丰年死了又如何,她们成亲了又如何,还是如昙花一现,终究一切是空。

常宁公主缓缓抱住她,良久,在她耳畔说:“秋儿,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好不好。从余丰年死,我就明白皇兄怀恨在心,只能派人潜在他身边听令。皇兄的人昨夜才找到人还未来得及禀明他,你来之时,我派去取她性命之人复命,事情已办妥,连押送她的人一并送走。昨夜还发生了一件事,父皇与皇兄深夜长谈,据悉,是与皇位传承有关,太子皇兄,才是他一直想斗的人,从今天起,他会尽全力去斗,去抢那或许是属于他的皇位,此后,他不会再有心思记着沈七俭这个人,甚至余丰年,他也会忘得干净。沈七俭养父逃出大牢不久就因病死在破庙旁,官府不发文是想引她回去寻人。澂江府私奔逃犯何琢石染疾而亡,陈季安死于皇城天牢,当年纵他们私奔且已死于蜀道之上的沈七俭,罪名已清,可入轮回。从今以后,没有人再能动她的身世,她是从云南去成都的流民,后来,她遇上了你……”

沐海棠感觉自己的肩头已经湿透,但她不敢动也动不了。常宁公主抱她更紧,似乎用了很大力道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她的毒,没有解药。”

郡主从宫里回来已是第二天,她留在宫中一夜,是想知道常宁公主是否说中,汉王是否真的被皇位吸引不再去想无名小卒之事,果然,一夜无事。出宫里遇到夏大人,本只想点头就走,但夏大人主动走过来给她行礼:“臣见过郡主。”“夏大人免礼,这是下早朝了?”“是。对了,维喆恭贺郡主大喜,此次郡主回京想必是沈公子陪同,不知会在京里呆多久?”郡主想起来了,她和七俭成亲时收到一幅字,就是这夏大人送的,真是礼轻情义重,她是得道谢,当下行礼:“我与夫君婚事得夏大人赠字还未来得及道谢,在此谢过夏大人。”

夏原吉真诚的点点头:“臣衷心祝郡主与沈公子白头偕老,臣先告退。”等郡主走后,蹇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老兄真是一往情深,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余丰年案发后,结案词中有‘辰宿予睦商号曾与南宁木材商主商谈买卖’一句被你划掉重写一份,你也算……”蹇义不说了,总之就是,夏原吉做了他能为花月郡主做的一切。

伍肆回

郡主一回府就被七俭抱住,也不顾仆人在旁窃笑,两人抱了良久才松开。看着七俭的眼圈熬红,郡主明白她昨晚没睡,于是让她赶紧去睡,哄了好一阵才把人哄睡着,唤楚大夫来听了会脉,见对方摇头,她也笑得苦:“昨夜,姑姑告诉我,她的毒,无解。”楚云舒一惊,不过又能理解,那位常宁公主,大概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七俭好活,原本是指着废了七俭能让郡主回心转意,但如今见郡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才实话相告。

两人转出院里继续聊,一旁的唐刀不知在吃什么果子,吃完接话道:“郡主,您还记得清凉山上三清观内的女道士吗?”问到这又降低声音说:“那个像……像七爷……”“像七爷的亡妻。”舒鸿笺不知何时来了,接了这话头。她没见过淳和道长,但她知道这事前前后后。郡主也没怪她,花娘本就是七俭亡妻,这她也认,只是突然提起淳和道长,倒是真让她惊喜,怎把这人忘了,当年七俭中那么凶险的毒都被她救回,如今只是慢毒,应是有救!

趁七俭还在睡,她饭也不吃连赶着去清凉山。重走山路,当年种种上心头,又酸又甜的感觉,时光,真是过得快。到了道门前有人认出她来,连忙往里跑去请师父。郡主只带了唐剑和楚云舒上山,这会侍卫在道门外守着,他们三人坐在殿里喝茶。淳和出来时,唐剑又惊了一遭,真是太像太像了,吓人。几人打过招呼,道长坐下后问清来由,又听楚云舒说了具体症状,不由得摇头:“这种毒贫道倒是听过但从未见过,据说此毒甚凶,不杀人却比杀人更狠,前元时就已被官府清缴,如今怎又流传出来了。”郡主一看真找对人了,几乎要上前一拜,道长又示意她不要激动,想了一会才回:“要解此毒贫道没有十分把握,只能慢慢去试,时日真说不好。”

郡主见她还在犹豫,于是说:“道长若不愿下山,我愿在山间筑房而居,等她治好。”道长又摇头:“最初见面误会的缘由郡主已说给贫道听,贫道如此像她亡妻,她又记不清前事,要是误认为贫道为她亡妻,郡主准备如何?”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愣了,郡主更是答不出来,要是七俭真忘了,要说给她听她曾经经历过些什么痛苦吗。

“况且,天长日久相对,你不怕贫道和她日久生情?”道长突然又加了这么一句,唐剑脸都黑了,楚云舒也觉得这道长不像清修之人,怎能问出这等问题?

“若道长真有心她也有意,只要她能活着,我……”郡主说得痛苦至极,楚云舒看不下去要站起来拉她走,忽然听得道长哈哈一笑,众人看向她,不知她在笑什么。她站起来所了一下拂尘:“有郡主的心,她的毒不是绝路。”众人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知道郡主究竟愿出多大的决心去解七俭的毒,而郡主给出的答案,真是让人心痛,为了七俭能活着,她甚至于愿意离开她。

“上次下山贫道受师父托梦责罚,时时不安,此生绝不再下山,沈公子的毒,贫道与这位楚大夫联手来解,她书信告知贫道沈公子情况,贫道回信给她新的药方。如此,郡主可还满意?”道长已要送客,郡主起身深鞠一躬:“大恩不言谢,此后道长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定当赴汤蹈火。”

梁道远把常苏两分号建起来后就去了昆仑一带,待七俭收到信鸽他已出发,后来就再无音讯,七俭一直想着他不要出事才好,昆仑那地方人迹罕至且,中原人鲜少去往那地方。这会刚把商号的事处理完,又有客人来拜访,是皮货商,央着七俭的商号给走些货往北方去,上门就送了件虎大皮。和人谈完事,七俭走到郡主平日里休息的厅里,在外边就听见里面有男人在讲话,进门看到是梁道远,给高兴得差点抱一起。

自从这道远兄一来,郡主就让人去捉蛇,甚至让人去湖南铜仁府那边收蛇,七俭也不知她要干啥,反正只要她高兴就好。直到个把月后一天晚上,郡主端着杯酒喂她喝,她闻出来酒味道不对,不肯喝,问是什么,郡主喂得不耐烦了抿嘴瞪着她:“我会害你吗?”七俭摇头,但还是要辩解:“这是……何物?为何闻起来有股……药味……”“是药材泡的酒自然有药味,楚大夫说你身体最近不太好,来,喝了。”“与平日里的药酒也不一样。”“是梁先生从昆仑一带带回的药材所泡,这不刚好泡了一个月才让你喝。”

七俭捏着鼻子把那杯药酒喝了,第二天梁道远兴冲冲的问:“七爷,你觉得我从昆仑带回的药材和铜仁府的蛇泡出的酒好喝吗?”七俭吐得稀里哗啦的,直到看到那坛子里真的有药材还有条蛇,差点晕过去。一整天不想吃东西,晚些时候对前来给她诊脉的楚大夫说:“大夫,我要真有恶疾且直说。”楚云舒看了郡主一眼才回她:“七爷言重了,就是你最近体虚,药蛇酒有强身健体之功效,还望七爷每天一杯,连续七天不要断。”

这是要命,七俭坚决不干,楚云舒笑了笑:“七天之后我为七爷施针,这个冬天你就好过多了。”她走后,七俭向郡主讨饶:“夫人,且饶我一命,那玩意儿哪是能喝的。”郡主摸摸她的脸点头:“那就不喝。”待她睡了,郡主又去厅里找楚云舒,见梁道远和舒鸿笺都在,三人正在对一些红红的干干的东西研究,她就发现这道长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特别有兴致。

“她不啃喝,云舒,淳和道长也建议用此方辅助治疗吗?”想起七俭一天饭也没吃,郡主颇为心疼。楚大夫点头:“和道长确认过了,她说此方甚妙,七爷身子会被毒性蚀弱,此方可让她固本培元。梁道长带回的药草中有一味极为珍贵,还望郡主吩咐商号里的人,各处收集这味药。”舒鸿笺拈起桌上那东西到鼻前闻闻,被呛到,拿远些才说:“得骗她喝,但那药酒味道太浓,骗也骗不了,要我说,郡主不如趁她睡着给她一杯灌进去。”说完她竟咬了一口那物,当时就叫起来:“啊!这是……水……水……”

楚云舒没好气的给她一杯水:“叫你乱吃东西。”她连喝了几杯水才好些,指指自己嘴里又指指那红色的问梁道远:“道长,这是何物啊?为何味道如此怪异……像是……像是嘴里受伤了一样……”“这是我从泉州府商人那里所收之物,据他说叫什么番椒,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你要这个干嘛呀,道长你真是无聊得紧了。”舒鸿笺感觉舌头还是怪怪的,只得向楚云舒讨药:“大夫那有药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怎么给你药?”“那你吃一口这番椒。”

楚云舒觉得,舒鸿笺这个人,纯粹的讨打。

一众人以为七俭这药酒是喝不下去了,没成想第二天吃完饭她主动要喝那药酒,郡主问为何,她说喝完感觉不错,挺好喝,只要不去想那蛇就好。哄得一群人跃跃欲试,但最终都没那胆量。连喝了七天,楚云舒当晚给她施针,一夜睡得踏实。楚云舒将她身体新情况详细写了送出去,这会和郡主散到学堂外听娃娃们的读书声,略心醉:“难怪郡主和七爷将家安在此处,此处确实一片安宁地,仿若世外桃源。”“那大夫可想在此安家?”郡主适时的调戏让楚云舒红了脸,她想想叹了一声:“本是江湖中人四处闯荡,原本打算跑不动了就回师父那教其他人医术,年前我听到师父那的消息,说是那一片遭水灾,房屋田地全淹了,人也淹死许多,我已无处可去,幸得郡主和七爷收留,我本也拿这里当家。”

这话圆得漂亮,郡主见探不出她口风,只好作罢。给孩子们送了吃的,回来路上郡主又问:“那药酒的药性确定没问题吗大夫,我觉得七爷最近……不太对劲。”楚云舒问哪不对劲,郡主又不肯讲了。

这几天梁道远带着舒鸿笺在想新鲜玩意玩,他们要造一套管道设施将山上的山泉水引到海棠山庄。山庄两口井足够所有人的用水,也不知他们此举意义何在,七俭一向不管他们,商号的事处理好了其他的事就随他们折腾。傍晚梁道长又捧着他那瓦罐盆在那嘀咕,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七俭负手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道长这是念的生长咒?”竟然蒙对了,七俭略伤感。她感觉自从在这海棠山庄安顿下来,这道长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完全跟三岁小孩一样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把这想法说给道长听,道长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看着她:“七爷还记得当年的药皂吗?七爷当年也是敢于人先去想去做,只是如今基业已打下,您身体也……”他说到这,七俭打断他:“什么药皂?是什么?我做的吗?”梁道远很心痛,缓缓站起来:“七爷……您……”“守信,天色晚了,回房吧。道长,这天色一黑就冷,你也早点去休息。”郡主过来牵了七俭回房,七俭洗漱完毕没有睡意,盘腿坐床上想了一会还是摇头:“郡主,我好像不记得一些事了。”

郡主也坐起来,跪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笑凑过去吻她:“不记得就不记得,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记得。”“可道长说我曾经做过药……”话没说完,已被郡主推倒。这几天又是七天药酒期,她觉得喝了那药酒自个变得有点放荡,只要郡主靠近她她就忍不住,这会郡主主动,她更是把刚才的事全然抛到脑后。

伍伍回

梁道长种的番椒已发芽,一屋人都好奇长出来什么样。再有六月三宝太监已率领帝国船队从长乐下海出发,顺风南下,此去必然带回海上各国稀奇之物,道长先前已亲自选郑宗显前往浙江六横岛双屿港驻守,以此为基地,下至福建泉州一带港口,串为一条线,让人来往各个港口,为的就是让辰宿予睦吃着一直不敢去尝的“海鲜”。此事他与七俭商量几次,七俭忧心忡忡,最终还是放手让他选人,只是叮嘱海港不比陆地,凡事牵涉海外之事,切不可与海盗匪寇有任何瓜葛。

就因七俭如此吩咐,束了那边人手脚,他们几次三番写信给道长,说先帝开国有禁海令曰“片板不得下海”,海港存在的意义只为朝贡所用,而朝贡这种官家买卖哪能让民间商号分杯羹?近海的买卖若不得官家认为的“海匪”往来,又何苦投入如此人力物力,不如收回钱财去内陆买米买布。后边的话接近愤怒甚至讥讽,道长没把信给七俭看,而是把其中意思说与她听,又把郑宗显亲手所绘海港图给她看,让她定夺。

夜已深,七俭披着外衣,在房内散来散去,时不时用拳头敲敲脑袋,又叹气。郡主过去拉她坐下:“我来给你按按。”被郡主这一按,舒服些了,这才说:“我看鸿笺与道长志趣相投,道长所建引水管道她一直倾力相助,两人谈到海上之事更是引为知己,倒是我,似乎……”郡主知道她要说什么,把前些天商号商队带回的阿胶喂给她吃:“他们能想的让他们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对道长,可还有不放心?”七俭认真想着,而后摇头:“梁道远,志不在钱财。”这点郡主也认同,以梁先生的本事,真想发达,不是难事。

海港一事暂且搁置不谈,这天已入深秋,七俭吃完早饭要出门,郡主给她穿了厚斗篷,随她出门。两人携手到山边,见沈家些青壮男力也在帮道长,这会运陶管的人经过,连忙给他们行礼:“见过七爷、夫人,你们也来看道长弄这引水管?”七俭啊了一声:“他这是想做什么呀?”“七爷不知道啊,道长说,要把山泉水引入各家各院,男人出门干活女人不方便从井里取水,有这管道送水就方便许多。且道长说要蒸花露,需大量的水,怕井水不够用。”

这事梁道远给七俭说过,郡主也记得,见此时七俭似乎记不起来,于是笑笑:“他倒是说给我听过,晚间守信再与他详谈吧。”

楚大夫也穿了一身做活的衣服跟在舒鸿笺后面,半山腰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七俭正要转身,只听得一声小心,转眼看去,楚大夫护着舒鸿笺倒在一起,似是受伤了。她叹了一声急:“快上去人把人扶下来,她们这是胡闹啊胡闹。”

楚大夫手肘被石头擦破,这会上了药坐那歇息。梁道远确是有愧疚:“七爷,是我不该许诺让她们跟着胡闹。”七俭叹了一声:“夫人,这午膳还让厨子多费心,看他们都忙累了。道远,你跟我来书房。”

两主仆好久没推心置腹说话,七俭让人上茶手关上房门,转回桌前拿起本线装本:“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要每天写篇记事,事后翻看起来有些事才记得住。道远兄,我或许是病了,郡主常常喂我些稀奇古怪的药,开始我还问是什么,后来也懒得问,她比我先晓得我这病,是在盼我好。买卖人脑子不清楚跟废人没啥两样,今日我与你长谈,你有话尽管说。一直以来我都没问过你,志向何在,不知兄长今日可否告知?”

“七爷以心换心,在下愿将心中所想坦然想告。一直以来,道远之志向都是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穿暖衣过安稳日子。”

“兄此等志向,实在该去朝廷为官。”

“非也,朝廷之上,又有几人真心系民间,为权为谋斗得且欢,一朝不慎万劫不复,光自家宗耀自家祖即为一般朝中人志向。道远不屑与其为伍。”

“那在辰宿予睦,先生又何以能实现此志向,不过一商号,不过整日在钱财里打滚,所得钱财皆为沐王府与我沈府,终究不能全然施舍于世人。”

“非也,将辰宿予睦比喻朝廷,您为王,我则为一人之下统管,我所能做的,远不止赚得钱财一事。如今七爷在云南置田地,那些租田地者好比七爷子民,我们不仅可以租与他们田地,还能教他们如何将粮食高产,如何将桑麻种得更好,这是为利双方之事。七爷可认同?”

“道家有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兄这番话说得极好。”

“再说商号,我们辰宿予睦走四方,知民间疾苦,我们遇此情况,不牟暴戾即为施仁,七爷也常常如此做。这样说来,我在辰宿予睦已然实现此生志向,全拜七爷成全,道远此生无以为报,只能将一腔热血献予七爷和辰宿予睦。”

“此为郡主所愿亦为我所愿。先生,守信明白你了,今后,你可做你想做之事,不用事事向我禀明。”

说到此,两人都红了眼圈,七俭起身执起他手:“此生能遇先生,真乃守信大福。”梁道远也回:“今天与七爷一番畅谈,道远心中所压之石已然放下,今后我所做之事依然事事要向您禀明,因您是主家,道远绝对不能越权。”要出门时,七俭又说:“海港之事,待我精神好些再与你细细商议。倒是那花露,你要如何做,午膳过后再详谈。”

云南多奇花异草,梁道远由七俭当年做药皂启发,又翻看古籍,最终决定在山边建一花露作坊,以精美瓷瓶包装,运往各地销给官富之家。七俭听后当即说好,一下午两人都在谈花露制作的事,后又谈到山泉水清甜,可酿酒,于是在花露作坊不远处又添了一处酒坊。他们谈得兴起,舒鸿笺在看梁道远带回的几本番文书,作注解后给七俭看。楚大夫伤着手肘,吃饭也不方便,这会坐院里叹着气。

“舒鸿笺此人,颇没良心,楚大夫是否认同?”郡主坐下后,丫头上了茶和点心,楚云舒本想顺口说是,但又忍住摇头:“她只是不善表达关心之意,没良心倒不至于。”这是护着,郡主心里有数了,又说:“我看她与道长整日谈经论道,两人志趣相投得很,大夫认为,他们是否有心结为夫妇?”楚大夫一惊,看着郡主有点没主意的啊了一声:“她有此想法?”“此事还不确定,大夫不妨问问她。听闻她还想随道长去海港,唉……”郡主叹了一声不说了。

楚云舒有些坐立不安,过会起身向郡主道歉,说身体不适先行回房歇息,郡主也说好,随手招来轻竹吩咐:“去去找丫头跟着,听听她和舒鸿笺说什么。”轻竹颇为无奈,郡主自从和七爷成亲,心性一点一点在变,先前的城府颇深凡事不漏心迹到如今的颇有几分顽皮性子,这种事也要探听。没办法,她只得悄声吩咐了个小丫头让她跟着别被发现了。

楚大夫走两步停一步,很迟疑的走到舒鸿笺书房门前敲门,被打扰的人略不耐烦:“不要扰我,我在译书。”“是我,有话想和你说。”楚云舒被噎了一声,欲走还回,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舒鸿笺哦了一声:“你受伤了好好休息,我在给七爷译书,等会去看你。”她话说完,楚云舒推开门,在她一脸惊讶中又把门关上。

“有要事?”舒鸿笺喝了口冷茶看着她,笔都没放下。楚大夫行走江湖本也没什么弯绕心思,只是有些话她着实不好开口,这会叹了一声:“你与梁先生,是否真的……情投意合……”舒鸿笺一脸听不懂的放下笔,走到她跟前:“我跟谁情投意合?梁道远?谁在造这个谣!我们已义结金兰!”想想啊了一声:“是不是七爷见我们走得近想多了?不行我得给她说道说道,我已誓愿此生为子妍独身,情情爱爱是你辈中人的事,我早看开了。”

丫头把门外偷听的话说给郡主听,郡主哎呀一声:“舒鸿笺,果然没良心。”

临年底轻竹和唐刀的婚事要办,两人说到这事,郡主给她盖好被子随口问道:“守信可有听道长说起属意之人?”七俭双手扣脑后想想嗯了一声:“倒是从没听过,他那个人啊,满心思在正事上,情爱之事倒真从没听他提过。”“情爱之事不是正事?”郡主嗔她一句,贴在她胸前又叹:“舒鸿笺那人的心性好比一竹筒,直倒是直脆倒是脆,就是空心的。”七俭被她摸得舒服,这会起了心思,根本没用心听她说的到底是何意。

亲了一阵就是不得紧要,郡主不让,她这才清醒些问:“夫人可是身体不适?”郡主揪她耳朵:“原来色迷心窍真不是一句空话,我刚才说的你可听明白了?”真不明白,只得讨饶:“夫人明说罢,我这脑子一天不如一天,糊涂紧哟,夫人要多担待。”她这一说郡主就心疼,搂怀里叹了一声:“我是说,楚大夫对舒鸿笺动了心思,舒鸿笺真真是比愣子还愣,指望她从子妍那回神,花儿都要谢了。”七俭被这话逗得乐:“不至于,可如果楚大夫喜欢,舒鸿笺没那意思可怎么好?”

难就难在这,她有成人之美的心思是次要,重要的是两人是不是你情我愿,要不是,这山庄迟早只能留下一个。两人说话到半夜,又恩爱两回才睡去。

伍陆回

天上飘起雪来,秋收冬藏,这会田间地头早已没了人走动,城里街市上平日摆小摊的落雪也都在家没出来。在这银装素裹的时候,海棠海庄第一批新酒出炉,而花露已出货好几批,从金陵运回的精美瓷瓶装着,木塞上缠的布条上会标明不同的香味,各地反响都不错,沐浴时可滴在浴盆,平时里也可抹在肌肤上有润滑之功效,且留香持久,香味清新脱俗。

这么冷的天,七俭破天荒的要去钓鱼,郡主拦也拦不住,只得让唐刀陪着,这会见两人从院里走进来,赶忙迎过去:“冻着了吗?外边北风呼呼的,你说你犯什么傻。”七俭脱了斗篷给一旁的丫头,哈哈笑着:“是不是犯傻夫人待会就知道了,让人把这鲜鱼去厨房做了,做汤,剩下的用水缸养着。”说完上前牵住郡主的手:“你看我手都不冷,这天越冷多动动就好。这些天老要么是山里野味要么是海里干货,我看你是吃得越来越少,今儿有鲜味,你可得多吃点。”

郡主捂着她的手嗔她:“要为我这一口,谁去不成你非得自个跑出去。”七俭也不再跟她辩,拉了她坐在火炉旁烤手:“安南终于还是打起来了,也不知怎么了,我这心里憋得慌,就出去走走也好。你二叔出征,听说战事并不顺利,沐斌在京里应该也着急,你要与他多通书信。”郡主只应了声好,没再说其他的。这人心太善,她是真把沐家人当自家人,可沐家人永远也不会真心拿她当自家人。

轻竹和唐刀的婚事办了,这才一个多月,轻竹已是有了反应,郡主本不让她跟着,可她要跟,说不做重活就好,郡主也就随她,这些年了,谁又能替得了她。这周围沈家族人虽说敬怕他们两人,但私下免不了说些子嗣的事,心倒是为郡主好,只说不离是七爷亡妻之子,郡主要是没个一男半女,将来七爷走得比她迟倒没什么,要是比她走得早,哪又能料到不离以后是什么心思。这些话轻竹听了心里烦得很,郡主也听了些,她不烦,只是略难过,她和七俭,终是不能有个孩子。

不止做了鱼汤,还红烧了一条鱼,红烧的鱼里有红红的一段一段的……“是番椒段。”梁道远嘿嘿的笑着,他终是把番椒种活了,又说:“今儿新酒出炉,也都试试这番椒味,七爷、郡主,你们先请。”

郡主吃了后不做表情,也看着七俭不让她做表情,这惹得舒鸿俭十分好奇,但她又记得最初咬的那一口滋味,迟疑半晌才下箸,吃了竟也不做表情,楚大夫嗔她一眼,只好自己去尝。大夫是个实在人,眼睛亮了一下:“放在鱼里竟别有一番滋味,啊,这味道让人还想吃。”道长自己吃了后大呼满意:“果然用油过了的番椒就不会太辣,这味道在这雪天吃来真是享受。”

七俭服他,又问:“种了多少?”“就一棵活了,它开白花结红果,我想等它再结果时留些种子到明年再试。”道长说完,站一旁的丫头脸色微变,这让楚大夫看在眼里,迟疑的问:“你不会……是把整棵扯起来了摘的?”道长一听嗷呜一声冲出去,不一会就听见他在院里鬼哭狼嚎为他番椒哭命苦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番椒,郡主晚饭比平日多吃了些,这让七俭很是高兴。再过几日就是年,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此做准备,这是府里有夫人的第一个年,七俭已让人连续在南街施粥一个月,一直要施到年三十,三十还会施肉。因着打仗,边境流民往里逃的多,昆明城不收流民,但悄悄混进来的也不少,全窝在城南几处破房子里,义庄都住满了人。

楚大夫和舒鸿笺下棋,手伤以后一直有些不便,竟把左手给练得和右手一样,这让舒鸿笺佩服得不行。这会两人下了几局,舒鸿笺有些困意:“去睡吧,这天冷。”楚大夫略迟疑的问:“你……不回去看你爹娘吗?”“常有通书信,两位都好,我爹学生满天下,每到年下都是宾朋满座,不愁不热闹,我回去倒伤他们的心。罢了。”“子妍,既已不在,你真的从没考虑过……再接纳别人?”问出这话颇费勇气,大夫垂了目光一时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个心里有数,脾气急躁又不懂体贴人,孟介是除我爹娘外这世上最迁就我的人,我决定离开他,就是决定一个人一辈子。再者,若不是真心相爱,如七爷和郡主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女子又哪有琴瑟和鸣一说,你看我这样的除了子妍在世,又哪有女子肯迁就我,我要的是真心相爱,不是一定要找个女子。总之,罢了,有七爷和郡主相陪,这一生倒不孤寂。倒是你,虽然你爹娘早逝师父如今也不在,你还是要成个家啊。”舒鸿笺说得十分真诚,但这话一下把楚大夫惹掉眼泪了,直到楚大夫跑出门,她还是没明白自个是哪说错就惹着人了。

晚间两人在房里说话,郡主拿了个锦帕给七俭,七俭接过看了不明所以,与府里用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且这绣娘绣工还不到家,上面的荷花月亮总缺点什么……脑子再不好使也还是能想事的,忽然就明白过来,略激动的抓紧锦帕:“夫人绣的?”郡主凑近她笑着:“这日子闲起来是真闲,除了看书也不知道做什么,看府里丫头闲来无事绣,我也跟着学了些,是不是不太好看?”“夫人心意千金不换。花好月圆……花好月圆呐。夫人,不能绣,扎着手了我心疼。你要实在闲得紧,让鸿笺带你作画,这耗时快。”七俭说着拿起她的手看,还好没见针眼,还是亲了一下才放下。

郡主看着她,目光深邃,问得轻:“守信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两人对视着,七俭原本也笑着,慢慢收了笑低下头:“夫人,我是不是,病得越来越重了?”郡主抱住她摇头:“不,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守信。”七俭蹭在她颈窝,本不想流泪,但一想到以后连她也会忘,就忍不住红眼眶,可命这回事,谁又能逆得了。或许她本该是在澂江府做小账房平淡度日的命,如今竟和花月郡主结为夫妻,且钱财滚滚往手里来,该是现今这命太重,她受不住罢。想了会抱紧郡主:“我会教导不离尊你敬你一辈子,不论我将来如何,你都是辰宿予睦的主人,从来没有这财富是沈氏一族一说。”

原来,这人也听了那些话。郡主笑得心酸的抱住她,也不再说什么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天,她富贵天下又如何。

两人携手去厅里吃早饭时只见沈母和不离还有道长和舒鸿笺,楚大夫不在,正要派人去找,有丫头过来说楚大夫和唐二爷轻竹他们一起在用早膳,让过来禀明一声。这是闹的哪一出?众人竟心思默契的全看向舒鸿笺,正在埋头喝粥的人一抬头吓一跳:“看我干嘛,我又没惹……不对,是她太奇怪了,昨儿我们在下棋……”把昨晚的事一说,她继续喊冤:“七爷郡主你们说,我哪就惹着她了?”七俭这时候想起郡主评这人的词儿:直是直脆是脆,就是空心。真是妙极了。

吃完早饭郡主让舒鸿笺教她作画,七俭听道长给她报一年到头的总账,只捡各类货物总的进出盈利说。舒鸿笺是个好画师,教得也细心,郡主学了一阵说:“西市那二虎你认识不。”

舒鸿笺说认识,屠夫卖猪肉的,长得可丑了跟个老虎似的,问怎么了。

郡主又说:“你说他一直说不上媳妇儿是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这还用问?那丑得惊动昆明城啊简直。

郡主接着说:“那你说他自己心里有没有数不会有人喜欢他?”

舒鸿笺又说不一定,好歹一屠夫,跟着有肉吃啊。

“那要真有人说喜欢他,且那姑娘还不错,你觉得姑娘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吃他的肉?”

这还真不好说,舒鸿笺犹豫的想了一阵说:“就他长那样,哪有家世还不错的姑娘主动看上他?要真是有,那也是很喜欢吃肉,不对,就算是很喜欢吃肉,也得有一丝真喜欢,否则真是……真是看着都要做恶梦,为了吃肉也太划不来了。”

“嗯,我也这样认为,听说成衣铺的秀儿小姐喜欢他,你信么?”

“不可能!不可能,这哪可能!假的,绝对谣传,三姑六婆没事干了编的。”

“二虎也觉得不可能,他想着秀儿又不缺肉吃,总觉得不踏实,秀儿来找他他给回绝了。”

“天呐!这简直是初一的月亮要圆早晨的太阳西升,见鬼了!他还回绝?这世道简直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郡主真是被她逗得乐不可支,搁了笔认真的看着她:“如此说来,如果楚大夫说喜欢你,你该不会像二虎一样傻喽?”见她全然愣住,郡主走过去拍拍她:“你好不好在别人眼里是一回事在你自己眼里是一回事,但是在喜欢你的人眼里,又是另一回事。如今,就看你,喜欢不喜欢。喜欢,一切好说,不喜欢,好好跟人家谈清楚,以后还是朋友。你这心是空的,指着你自己转过弯太费劲,我就仗着我是你们主家夫人来挑破这事,剩下的,我可真不再管了。”

郡主要走,舒鸿笺一把拽住她,牙齿竟在打磕:“真……真的?我……我怎么……怎么觉得那么假,楚云舒会喜欢我?她从来也没表现出来过啊。”跟这空心竹子说不清,郡主扯开衣袖要走,见她还要追来,于是对门口经过的人一招手:“云舒你过来,我把话给这竹子点破了,剩下的话你们两谈,我要去看七爷了。”

她一声把两人都炸懵了,她走了好久,两人还是一个门外一个门里站着,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挪不动脚。

伍柒回

淳和道长寄来新的药方,附了封信,信中言不日有人上山找到她,称是她族亲,且说当年她父母遭难发配之时本想把她和她孪生姐姐一齐送走,阴差阳错,只接出来一个,那个婴孩就是她,送她上山的人半路也遭了不幸,留她掉落山间被她师父捡到。如今她知晓身世,悲恸不已,只愿能找到姐姐,此生姊妹再见一面。辰宿予睦商队通达四方,她将这心愿请求附来,又说了十分感激的话,让郡主颇为动容,本就该谢人家这么久不辞辛苦的为七俭配药方,如今办好此事正好报答一二。

三十这天府里上下都在忙着晚上的团圆宴,七俭吃了午饭说要出门,郡主看天色还好,也没太拦着,只是嘱咐她转转就回来。等她走了,轻竹挺着肚子不解的问:“郡主,七爷这时候出去做什么,各家各户都在家过年,她这去串门也不合适啊。”郡主对门口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笑:“别看她是女儿身,她心中有乾坤,比一般男儿志向不知高远多少,梁道远与她如此合得来,只因两人都是心怀慈悲会悲悯天地间生灵的人。”

七俭和梁道远两人上了城里的钟鼓楼,登高望远,看到城郭内片一片银妆,又看到城南那块人头攒动,梁道远捋着胡子摇头:“这昆明城里倒是家家炊烟户户有酒,就是这远去再远去我们看不到的方又是何景色,七爷心中也有数。先皇派沐王爷征滇时三十多万大军多数留在了这里,郡主父亲前沐国公春前前后后也带来了五十多万人,他们沐家对云南的功绩至伟无可争辩,就是这些迁徙而来的外民如今成了云南民众的主力,他们在这片又多灾多难的土地扎根,休养生息,开垦田地。但是,老天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就让这里的灾难减少,夏时东里司的地动让大批乡民流离失所,秋季鹤庆府又起虫灾,和安南的战事更是打得吃紧。年年冬天都这么冷,路有冻死骨也不为稀罕事。只是,如此又如何啊。”

“今儿三十,先生起的话头重了些。”七俭把手揣在暖手里叹了一声,看天好像又飘起雪花来,伸手去接了一片:“这万里江山姓朱,可百姓却有百家姓,世上一心想救世人于水火的圣人少,至少我没见过活的,皇帝从来都不在这圣人之列。今日之肉粥和我善心不善心无关,我只是记着,好像曾经有人这样施善于我,就想着也这样做罢,或许就能救个将来能对更多人施粥的人,只是我完全想不起是何人何事,脑子越来越不记事了。出来也只是想看看,咱回吧。”她的难过梁道远听得明白,他曾听德来说过他们在成都府的事,大概明白她说的那人是谁,只是,他不能提,何况提了也没用,这人还是会忘的。

他们回时,舒鸿笺已穿了雪披要出门寻他们,这会见他们回来,呵了一声:“外边冷吧,赶紧去烤火,晚上团圆宴都准备得差不多,七爷族兄云松一家已到了。”七俭想着沈云松一直为她尽心竭力,今日团圆宴请他一家来,也算给族中人一个信号,她信这个人。在厅里见着大家,郡主本在和他们说话,这会起身迎她,两人在主座落座,其他人这才坐下。

沈云松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这会跟不离玩闹得开心,沈云松本在轻声叱呵自家孩子让他们不要闹,七俭挥挥手笑笑:“难得热闹,让他们玩罢,我们说我们的。”说完看着梁道远:“先生你来给他们介绍介绍,也可把商号如今的形势说给云松听听。”她把盘子丢给梁道远,梁道远接起就侃侃而谈,郡主剥已烤热的橘子给她吃,悄声说:“你看鸿笺。”七俭顺着她说的看去,只见那人手略笨拙的剥着橘子,剥好了就一瓣一瓣递给楚云舒吃,又凑近问了些什么,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七俭不由得笑得摇头。

两人现在调了个个,舒鸿笺是竹筒嘛,有什么就全给竖出来了,楚大夫害羞得紧,似是颇受不了她的粗放之风,近日倒是有些避她。

正笑着,一个小孩扑她面前,七俭定睛看看,伸手向她:“我抱抱你?”小女孩笑得天真可爱的抱住她,又指指桌案上的盐花生说吃,七俭就剥给她吃,她又指着苹果说吃,七俭就拿给她让她自己吃。沈云松坐不住了:“七爷,这不妥。欣儿,快下来。”小女孩见爹爹不高兴了,连连要从七俭怀里下去,七俭只得放下她,笑着却也不免叹气。欣儿母亲把她这叹气看在眼里,忙说:“七爷这般喜欢孩子,七爷与夫人日后必定多子多福。”

唐刀和轻竹在,二喜和彭先生也在,听了这话他们三脸色一变,郡主看着他们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笑笑点头:“那就承蒙嫂嫂吉言。”“哎哟夫人这声嫂嫂真是折煞奴家。”二喜不想再让她扯,于是扯了话题问梁道远金陵商号的事,她和德来亲如兄妹,问问自然合适。

晚间团圆宴开宴前山庄派出去施肉施粥的仆人回来,好些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唐刀将这事禀了七俭,七俭让人来回话,一小厮眼泪巴巴的回:“老爷,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让他们一个一个来没有人听,全蜂拥而上,我们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肉让他们抢完还得把粥给他们分完。”梁道远一听这话,心痛得使劲叹了一声。七俭让小厮下去,又发话让庄里仆人的团圆宴上多加几个菜,郡主看出她也难受,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今年三十,就不计较这些了。”七俭捂着胸口无奈的苦笑:“管仲曾言,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们是不能计较太多。”

新年时每天都有人上门拜年,小孩子来得多,七俭和郡主包了压岁钱一份份给,小孩一来就属不离最高兴,他现在被七俭管得严,难得这时候没人管。两人也给府里的人各备了压岁钱,这年一天天过,梁道远已准备出门开始新一年的征程,首要代七俭去金陵杭州常州察看一番,后续的路程他再和七俭在信中商议。

这会舒鸿笺和道长聊着,问他还要不要去找番椒种子,他一拍腿:“你不提我差点把这事忘了,要去要去,一定要去,到时去了杭州去海港,定是要寻找一番。”郡主进来后两人赶紧起身行礼,郡主对舒鸿笺看看:“我和道长说几句,云舒给七爷诊完脉了,你过去吧。”一听楚大夫有空了,舒鸿笺赶紧称先行告退。

道长知道郡主这是有话说,于是端坐听着。“这封信给你,你帮着寻寻人。看她说孪生姊妹,我这心里就大概有数了,你就按信上说的摸索过去,看我猜得是否对。”道长看完信点头:“郡主是猜淳和道长的姊妹是七爷亡妻,这要是确认了可怎么给人回好?”郡主也想着这事,叹了一声:“实话回罢,这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只是就免了说给七爷听罢,她这一听,又要闹起一番事来,都已经不记得不离是怎么来的人了,她如今一直以为不离是她母亲在云南捡的。”

一说到不离,道长反而忧心起来,德来当初给他说成都府的事,自然是隐去七俭的真实身世再说,他一直认为不离是七俭亡妻所生,如今他是担心人家既然已寻亲至此,迟早会来相认,到时孩子长大,自然还是亲他们。他不懂七俭与郡主成亲一年为何还没动静,这可急人,要是真有问题那麻烦可大,他想七俭已中了毒,郡主若没个一男半女以后日子必定没现在好过,指着不离指不牢靠,指着沐王府的人更指不牢靠,这事可不是急么。

这想来想去越想越不踏实,又找了楚大夫拉到一边说话,把自己心中所想一说,问:“楚大夫你说实话,七爷是不是因中毒身体……身体不能……”楚云舒明白他的意思了,赶紧点头:“确实如此。”说完又装模作样摇头叹两声。道长一听急了:“那可怎么好!不行不行,你得赶紧治,至少得让郡主有个孩子。”楚大夫在心里长叹一声,这就是华佗再世也办不到啊。

梁道远是个实在人,他已决心为一生尊七俭为家主,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这事,于是一咬牙跑到七俭面前把话说了个透。七俭让他说得脸微红:“这事不劳道长操心了。”“七爷,这事您得想办法寻名医,不能搁置。”“子孙缘是天定,且我本也没有庇佑后世子孙之心,我娘说我祖上是沈万三,想他赚得金山银山,最终也一朝烟消云散,凡事不用勉强。至于郡主,我自会时时对不离教导,只要他还认我这个爹,将来总不会太过忤逆。”

郡主又说现在不能给七爷说淳和道长寻姊妹的事,梁道长真是心急却又无可奈何。

道长说的这个事七俭还是记在心里,晚间和郡主相拥而眠,她睡不着,把这话提出来:“幸得我有病这事如今都心里有数,没有子嗣也不会往你身上推,只是夫人可有遗憾?”郡主一只手撑着头看她,眨巴眼,看得七俭快心虚了,她抱过去亲:“来,勤奋劳作,或许就有了……”七俭被戏得瞠目结舌面红耳赤,被郡主伺候一回总算回神,总归是逃不了这勤劳半夜的本分。

伍捌回

时已初夏,七俭让人城里务色一间酒楼,北来南上的客商在此歇脚茶水免费,才开起来两个多月,凡经昆明客商几乎都以此为中转,在此收信回信,歇息谈天。郡主一个人在山庄闲得紧,又怕七俭在外被人欺负,当然这个理由是她硬说给楚大夫听的,楚大夫也只是掩笑点头,现在是两人一起出门一起回山庄,不想在酒楼里呆着就在城里转转或去田间地头看看春耕。

如今这时候正采新茶,今儿早晨七俭就说不去酒楼去茶山看看,一群人都穿了方便行走的衣服,又给女眷们戴上纱帽这才出门。一路上有说有笑,轻竹因身子不方便没跟出来,跟来的小丫头倒被调教得很称手。

自打七俭不记得前事来,郡主的一大爱好就是给她讲她以前的事,今儿一说过些日子又是另一说,她怎么说七俭怎么听,每回都信得真真的。唐刀他们一开始觉得郡主挺不厚道,后来又觉得看七爷平日里做买卖精明得一个样,听郡主说她们的事又是糊涂天真得一个样,也颇为有趣,甚至在郡主编故事时也帮着添几句。

茶山上采茶女忙碌得很,七俭也不想上前去扰她们,只在一旁走走看看今年的茶叶,看到新茶成色确实不错,这才坐到一旁亭子里喝茶。郡主已听过沈母说当年在茶山生下七俭的事,这会又开始给她讲故事,才说到一半,七俭给她添茶:“夫人,这一说三个月前就有了,换个说法。”听了这话一众人笑,却慢慢觉出味来,这出来可没带平日里的记事薄,竟记得三个月前的闲话?

自茶山起,郡主时时观察七俭言行,见她与半年不见的客商道好,唐刀根本来不及提示,心中大概明白,这毒算是清了,从此以后不会忘事,可前事,就像被洗掉的砚墨,或许经人提醒能记得一二,但要完整的记起那一幅幅长卷,是不可能了。

盛夏时梁道远归来,说浙西旱灾饥荒,饿殍满地,夏原吉夏大人奉旨前往赈灾,浙西府一时拿不出那些粮食,而江浙一带的粮商又屯粮积高欲发这国难财,江浙一带的文人墨客写了大批文章抨击这些富商,而余大富的商队运粮从浙西过被抢,他们一致叫抢得好。他此次回来一是为总半年账,二是为这事回来请示,是否帮夏大人一把,但这一掺和从此可就和官场脱不了干系。

两人半年多没见,要聊的太多,这都快半夜了还兴致颇浓。山庄里夏虫都安静,临山的流水声都听得清,两人已喝掉半坛浆果酒,郡主这时上前坐七俭身边听他们说话,听到夏原吉,心里不免多了丝在意,她听明白七俭的担忧,不想和官家有什么干系,这次赈灾要是出手帮夏大人,以后就免不了要打交道。丫头给梁道远添了些酒,要给七俭添酒时郡主拦住了:“你先下去。”等丫头走了,她给七俭添些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守信,夏大人原为建文帝旧臣,因其才华卓越被今上重用,他是个好官,心系百姓,能帮他的且帮吧。”

赈灾的粮食七俭让人去想办法尽快筹措,能筹多少算多少,但她这几日醋意颇浓,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所以想这位能被她夫人记着的夏大人是否曾是她夫人旧相识,且情谊非一般人能比。她要这样想谁也拦不住,郡主颇为无奈,看她那心里还憋屈的模样又哭笑不得。白日里在酒楼和四方商客说四方事,一刻不得清闲,这会回到山庄吃完饭就在书房看书,翻看以前写的记事薄,也不搭理谁,连不离来请教她学问她也说明日课堂问彭先生,像是全然忘了彭先生已受她资助上京赶考。

郡主让丫头把炖品放下离开,这才依偎在她身旁:“或许别的事我会存了戏你的心思,但这件事没有,你好好想想,你能记得我们的事是从哪里开始?”七俭本不想搭话,但受不住郡主的目光太过温柔,只得想了一阵回:“能记得那日从王府接喜轿,其他的事,真想不起。”郡主不想说太多以前,但把她怎么认得夏大人的事说了一遍,又感概:“淳和道长终是把你治好了,以前的事不记得也罢。交秋之后,守信与我回金陵去拜谢她可好?”

交秋之前,轻竹生了个女儿,唐刀实打实的高兴,恨不能当场把两母女捧在掌心。楚大夫接完生也颇为疲乏,这会勉强吃了点粥食,见舒鸿笺一直对她看,笑得宠溺的捏捏她下巴:“瞧什么呢?”“你说……郡主这辈子会不会后悔不能当母亲?”这虽然是在指郡主,实则在问她,楚云舒笑着摇头:“郡主悔不悔我不晓得,但我想她是不悔的,若是我,我也不悔。喜欢孩子去收养几个便好,如今这世道,到处都是如我当年一般没了父母的孩子。”舒鸿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说了:“赶紧吃,吃完去歇息,这几日要休息好,过几日我们随七爷一起回金陵看看。”

二喜陪着彭先生赶考也住在金陵沈府,如今也怀上了,红儿整日陪着她,两人像亲姐妹一般同进同出。七俭在金陵把精力养好,陪着郡主去祭祖,又给花娘的衣冠冢重修一番,而后又在城里转悠几天,商号里有客商见她回来,都招呼着她去吃酒,她推也不好不推也不好,有些人实在记不住谁是谁,幸得有德来和唐家兄弟在,她勉强能应付。

这日上清凉山,七俭又怕礼数不周全,让郡主好好把事情给她说了几遍。临进道门,有道童说师父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但想和沈公子单独说几句话。郡主大概明白淳和道长是想问七俭有关花娘的事,可是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思至此,上前握了七俭的手:“道长问你什么,你实话答就行,记不得的事就说记不得,不用为难去想。”七俭也点头说好:“那劳烦夫人在此稍候。”

道童带七俭进了一间厢房,看摆设应是道长平日做功课的地方,正四周看着,听得轻轻一咳,她赶紧面向那背影施礼:“沈守信见过淳和道长,不知道长身体抱恙,今日实在来得不是时候。”站在窗边一身道袍打扮的人并没看她,只掩嘴咳了两声:“我身有咳疾,就不与公子对谈了,只寥寥几句,说完便罢。”“道长请说。”

“公子可还记得你的亡妻?”

“实话说,不记得,郡主告知我她名为花璋,此次来金陵已去看过她。道长也知我先前中毒之事,前事已忘,还望道长海涵。”

“你对她的印象,全是依郡主所说?那郡主是如何说与你听的?”

“我与花娘想识于微时,从澂江府一路到成都府谋生,只怪我那时太过好胜一心想着如何发达,没能关心她身体,让她不幸染疾,最终病逝于成都府。这话也不是郡主一人所说,德来二喜红儿皆如此说,难道有错?”

“你们,相爱吗?”

第6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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