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诗,我刚刚是急糊涂了,才会……”
“不必解释。只要牵扯上裴画,你哪里还有理智可言?”裴诗冷然地将他一把推开,半点余地都不留,“陆擎苍,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了行不行?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到现在我也没兴趣知道了。我不管你是心血来潮、真情流露还是单纯的征服欲爆,怎样都好,但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不想逼你做出选择,明明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何必强求?”
陆擎苍哑然,深深吸了几口空气,却一直冷到肺里。
他那么高的个,身披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自傲,此刻在她面前,却渺小得连只蚂蚁都不如。
裴诗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如同利刃一般扎进陆擎苍的身体里,刀尖还淬着毒,渗进血脉里,淌过的尽是绝望的苦楚。
她真的比他潇洒豁达太多了——但是,她怎么可以这样?
自己还在苦苦挣扎,她凭什么说走就走?!
倏尔,男人闷声笑了,他逼近裴诗,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眸子里猩红一片,“裴诗,你说我打一鞭子再给颗糖,你又何尝不是这样?上一秒给我的机会,你下一秒就收回;前一刻你说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我还来不及高兴,下一刻你漠然到转身就走!感情是靠两个人经营的,你从一开始就等着我犯错,冷眼旁观不肯交心,到了时机你就一脚把我踢开,然后高高在上地数落我的不是……裴诗,我不是什么冷血动物,我也有心的……”
“怎么我伤到你了么?”裴诗不再看他,指尖擦过湿.润的眼角,将泪水生生逼退,她笑起来,却是比哭还要难看,“那我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对啊,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我一人的错,你们统统都是受害者!”裴诗仰头咆哮,整个人失控,“陆擎苍,这样你满意了没有?!”
“裴诗,不要曲解我的话,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急切伸手,却被她一巴掌扇开,“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擎苍一拳砸在树干上,眼睁睁看着裴诗的身影消融在夜色之中,却无能为力。
他该怎样告诉她——其实一直以来,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人,是她……
陆擎苍从小就知道,裴诗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宁愿一整天呆在琴房里拉琴,也不愿意和自己说一句话。
她钟爱的,只有被她视作性命的小提琴。
裴诗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就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但终究是不可企及的。
而裴画的不离不弃,是陆擎苍今后的一整个人生,自己必须对她负责。
原本,三个人可以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只是四年前
那一.夜,干柴遇烈火,陆擎苍的潜意识就此失控!
他会赶走裴诗,一方面是恨她主动“勾.引”自己害了裴画,另一方面,是强迫自己能够回头是岸。
只是,谈何容易?
越去压抑,反而会反弹得更加厉害。
四年的时间,他是如何过来的,裴诗不会知道。
陆擎苍曾经瞒着所有人,翻天覆地地去找她。
他没有动用任何手段,只是像个疯子一样走街串巷,逢人就问。
后来,陆擎苍彻底累垮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索性就当这个人死了,好歹还能苟延残喘地过活。
然后,他的心,也死了……
在婚礼上遇到裴诗的那一天,只一眼,陆擎苍便从拥挤的人潮中认出了她。
他看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礼裙,明艳动人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小鸟依人地贴在他的身畔,歪头,轻轻一笑,如同雨霁初晴、春风拂面。
那一刻,陆擎苍化石一般的心脏,终于从沉寂之中复苏。
要不是宋薇薇沉不住气先一步扯了头纱,逃婚的就是陆擎苍!
但是这些话,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会信么?
陆擎苍自嘲一笑,裴诗现在,应该正和靳荣轩坐在亮堂堂的餐厅里,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开心地吃着晚餐吧……
-
第二天中午,陆擎苍空出一个小时的行程,又去了趟医院。
尽管听过赵昭的汇报,但是不亲自向主治医生问清楚裴画目前的具体情况,他始终放心不下。
李医生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但是电梯恰好坏了,陆擎苍只好认命地爬楼梯。
到了第五层的转角处,他隐约听到楼道深处传来小女孩清亮的哭声。
陆擎苍皱眉,却是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脚步。
他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如今更是有正事在身,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忽视那道幼软的童音,以冷漠之名筑起的铜墙铁壁,在那个瞬间,轰然倒塌。
陆擎苍迈出长腿,往声音的源头走去。
远远地看到一个小不点,扭着身子正往墙上缩,两根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老是甩到脸颊,显得既笨拙,又可爱。
小丫头的脸蛋还没有陆擎苍的巴掌大,嫩得能掐出水来。五官充满了灵气,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长而浓密的睫毛小刷子一般,上下动着,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来,小朋友,乖,让阿姨抱抱!来啊!”
小丫头面前蹲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跟从没见过小孩子一样,激动地朝她展开双臂,作势就要搂住她。
“不要……不要你抱……我……我要找爸爸!”
她往旁边躲了一下,用力摆动两只小手,撅着嘴巴,满脸的不乐意。
小丫头身上穿着最小号的病服,但还是显大,袖子挽了好几层,裤腿也拖在地上,她每走一步就会踩到,整个人完全找不到重心,歪歪斜斜的,随时都会摔倒。
“找爸爸啊?”女人笑得满脸褶子,涂着口红的嘴唇张开,怎么看怎么吓人,“那阿姨抱你去找!小朋友,你迷路了对不对?让阿姨帮你好不好?”
小丫头可怜兮兮地摇头,但是两只手已经被抓住了,她仰起头,眼眶里泪水涟涟,视线里,有个高大而朦胧的人影立在那里,她吸吸鼻子,大叫了一声——“爸爸!”
女人猛然怔住,扭过头,陆擎苍双手插在兜里,英挺的眉目狂狷不羁,只是眼中,有着和她相似的惊讶。
“爸爸,你来了啊,我在这儿!”
小丫头兴奋地跳起来,挣开女人差不多已经松开的力道,她朝陆擎苍挥手,笑得背景都开出了花。
爸爸?
陆擎苍在心里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一时间百感交集,好久没有缓过神来。
胸口暖暖的,烫得他几乎快要涌出热泪来。
小丫头已经东倒西歪地冲到了陆擎苍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陆擎苍感受着那股真实而又绵软的力道,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只比自己膝盖高出一点的小丫头,她古灵精怪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小脑袋轻晃,有些得意,又有些顽皮。
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要是他有个这样子活泼灵动的女儿……
陆擎苍的瞳孔倏然放大,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呵,怎么可能!
等他回过神,那个一直纠缠不休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小丫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还是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陆擎苍身上,抻着脖子东张西望,生怕她半路又折回来。
陆擎苍:“……”
他深呼吸,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未果。
腿上像是贴了个热得快,也不知
道小丫头是不是故意的,越抱越紧,闷得他出了一身汗。
陆擎苍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提住小丫头的腋下,准备把她弄下去。
谁知才刚轻轻触到她的胳肢窝,小丫头立刻扭得跟条毛毛虫一样,仰头大笑起来,“啊,痒啊!哈哈哈哈!好痒!!”
陆擎苍连忙站好,双手举过头顶,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是第一次如此捉襟见肘,而且对象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
小丫头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捂着小肚子大口喘气,说话都不利索,“痒死我了……别,别碰我哈哈哈,我最怕痒了!我自己……自己下去啦!”
说完,她就松开了手,陆擎苍也松了口气。
掏出不住振动的手机,陆擎苍瞧了一眼,是李医生打过来的,自己浪费了不少时间,他该等急了。
接通电话,陆擎苍淡淡说了句“马上就来”,没等那头的人抱怨,便利落地收线。
他转过身,刚想往前走,裤子却被人扯住了。
陆擎苍收回脚步,低下头,就见小丫头正仰着漂亮的小脸蛋,眼巴巴地望着他,“你……你要走了么?”
“对,我有要紧事。”
陆擎苍心里溢出一股异样的舍不得,他伸手,摸摸她柔.软的头,小丫头享受地眯起眼睛,没一会又靠在了他的腿上,打了个呵欠。
“我叫小曲儿,你呢?”
“陆擎苍。”
他一面回答,一面迈出两步,小曲儿连忙醒神,提起拖地的裤子,小跑着追上去。
“这么长,好难记哦!”小曲儿紧紧跟在陆擎苍后头,琢磨了好一阵,拍板道,“唔,就叫你‘苍苍’好了。我上次去邻居阿姨家里玩,她家有只很大很大的狗狗,就叫这个名儿!超级威风,超级帅,你和它可像了!嘿嘿!”
狗……
陆擎苍咳嗽一声,嘴角使劲抽.搐,自己竟然沦落到被拿来和一条大型犬做比较!
而且,这小丫头乐呵乐呵的,挺真心地在夸自己威风帅气,他都没办法生气……
真是太郁闷了!
“苍苍,你走慢点嘛,我跟不上了!”
小曲儿腿太短,跑了几步就呼哧呼哧直喘。
“谁让你跟着我的?你从哪里跑出来的,就回哪里去。”
嘴上虽然冷冷的,但陆擎苍一听身后没了动静,立刻回过头去,小曲儿正在哀怨地捶着小腿,一见他停了下来,立刻来了精神,飞奔着朝他冲去。
陆擎苍头疼,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无奈地摇头,觉得自己今天是甩不了这条缠人的小尾巴了。
小曲儿已经在他周围转了一圈儿,雀跃地手舞足蹈,“我妈妈今天来医院看我,我要去接她!病房里太闷啦,护士姐姐又好凶,我才不回去!”
“你再乱跑,没准又碰到刚才那个女人了。”陆擎苍故意凶恶地板起脸,压低了声音,“她多喜欢你啊,你就和她说要找妈妈,她保准那里都带着你去!”
小曲儿想到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连忙捂住鼻子摇摇头,小声道,“不要不要,她身上的香水味太难闻啦!我肯定会打喷嚏的,那样太没礼貌了,阿姨会生气的!”
说着,还煞有其事地“阿嚏”了两声,仿佛在向他证明她这样子有多不雅观。
陆擎苍被逗笑,脚步不由地放慢了。
冷不防小曲儿凑近,皱着鼻子嗅了嗅,很快得出结论,“嗯,苍苍,你比她好闻多了!”
陆擎苍的嘴角继续抽.搐,说他比一个女人还要好闻,这夸奖,还真是别出心裁!
“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这小丫头的胆子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小,但她对陌生人如此不设防,又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啊,苍苍你是坏人?”小曲儿睁大眼睛,竟然较真地反问了一句,没等陆擎苍回答,她又痛心疾首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去当坏人啊?苍苍,我真是看错你了!”
小手一甩,脑袋一歪,小曲儿捂住心口,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陆擎苍翻了个白眼,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小丫头听风就是雨,还有那幽怨的语气,到底是跟谁学的?
“我不是坏人。我是怕你以后遇到坏人……”
话没说完,小曲儿已经放心地朝他摆了摆手,“呼,你不是坏人就好。我爸爸可是很厉害的,如果你落在他手里,你就惨啦!”
“……”
那赶紧让你爸爸过来抓走我吧,这样我耳根就清净了!
“苍苍,你怎么不说话了?”小曲儿摇头晃脑地跟在他身后,天真地笑,“你声音那么好听,多说几句话嘛!”
陆擎苍欲哭无泪,他心累!
“苍苍……你不要不理我……”
陆擎苍被磨得不行,看着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神,心再次软了,就
随意问了一句,“那好吧,小曲儿,你今年几岁了?”
谁料小曲儿立刻警惕地挺直了腰杆,有板有眼道,“妈妈说,女孩子的年龄是秘密,不好乱说的!”
陆擎苍忍不住腹诽,你妈年纪是有多大啊?对你讲这种话?
“你呢?你几岁了?”
陆擎苍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然道,“三十。”
“哇,好老哦!”
小曲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用的还是膜拜的口吻。
老?他老?!
三十哪里老了?男人四十才一枝花呢!
这小鬼到底哪里冒出来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把他气个半死!
而且,自己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有了受虐倾向了?!
“苍苍,你比我大二十、二十……”
小曲儿仰起脸蛋儿,倏然愣住,嘴巴不由鼓了起来,她现自己接不下去了。
陆擎苍觉得好笑,忍不住逗她,“二十什么啊?”
“你等一下嘛!”
小曲儿较真地伸出两只手,摆在眼前数了一下,只有十根指头,不够。
她低下头,弱弱地伸出两只脚,踩在棉拖上,动动脚趾头,又数了数,还是十根。
加起来就是二十,还是不够。
小曲儿气呼呼地鄙视了陆擎苍一把,就说他好老了吧,本来她靠自己就能算出来了!哼!
但是,生气归生气,自己还是得求助他。
小曲儿先是装模作样地小声道,“苍苍,你……你把手伸出来。”
“哦。”
陆擎苍挑眉,坏心眼地伸出右手,果然小曲儿破功了,跺着脚不满地大喊,“两只!”
男人开心地翘起唇角,照办。
小曲儿埋下小脑袋,认真地数指头。
终于凑够了三十,她信心满满地握紧小拳头,开始算数。
但是啊,自己今年几岁来着?
爸爸说她四岁了,霜霜阿姨说她才三岁,妈妈又说她其实三岁半了……
呜呜,好复杂,到底听谁的呀?
可是为什么,苍苍只有一个年纪呢?
真奇怪……
小曲儿揪着自己两根辫子,苦恼地扯来扯去,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陆擎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歪头,唇齿间忍不住溢出一丝低低的浅笑。
“不许、不许笑!”
小曲儿人小鬼大地叉腰,炸毛了。
陆擎苍连忙掩唇,清清嗓子,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有啊。”
男人蹲下身去,但还是要比小曲儿要高出许多,他憋着笑,轻声哄她,“还是我来帮你算吧。”
“才不要~反正……反正……”小曲儿故意拖长声音,眼睛忽地一亮,于是她奶声奶气地接着说,“反正,你比我爸爸妈妈都要老!嘿嘿!”
小曲儿脸上那得意洋洋表情,仿佛就是在说——“我简直是太机智了”!
陆擎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跟调色盘一样,他被噎得够呛,这小丫头绝对故意的,又提“老”,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抬眸,却现小曲儿正托着下巴望着自己,大眼睛一眨也不眨,那眼神,就像是哈巴狗看到肉骨头似的,陆擎苍给她瞧得不自在起来,摸摸鼻尖道,“怎么了?”
小曲儿酝酿了半天,大声喊出一句,“苍苍,我决定了,等我长大,我要嫁给你!”
“哈?”
陆擎苍呆滞地僵在原地,扪心自问他到底做什么了,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华丽丽地告白了!
小曲儿春心萌动地揪紧了衣角,像条小蚯蚓似的扭来扭去,脸蛋红扑扑,心口甜蜜蜜。
也是,任谁近距离地盯着陆擎苍的脸瞧上一阵,都会招架不住的,他一向大小通吃。
只是,这小东西的喜欢来得太凶太猛,突然到让他接受不了。
小曲儿还煞有介事地拍拍陆擎苍的肩膀,天真地说,“苍苍,你就一直三十岁吧,可不能再长大了!不然,我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陆擎苍活到这岁数第一次碰上这种奇葩事,真想仰天长啸吼一句——我今年就算十三岁,你爹妈都不会考虑的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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