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庭院里，苏子青正对着水塘里悠游着的锦锂发呆。

自那日后，他就经常这样漫不经心。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

说起来那婉儿跟小凤也真是厉害。苏子青回头环顾了他家这不算小的院落，那二个丫头竟然可以在一夜之间还给他这里原本的样貌，一如他当初所见，派人清理完的萧条。

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他不禁怀疑，这一个多月以来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可人儿，是否曾存在於此？

想起自己的荒唐，一时冲动掳了个男人，并且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人，如今自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算不算悖德的惩罚？

含烟．．．苏子青轻笑，自己甚至连那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心里有好多的疑问，对「含烟」，对洛云天，只是一时被情爱冲昏头的自己故意视而不见。

他伸手拨了拨池子里的水，好冷。

那日冲击自己的，除了含烟迷一样的身世之外，还有那自己称兄道弟二十年的洛云天。

云天竟然有着他不知道的庞大势力，讽刺的，他们却是至交．．．

这些天他还是留在这儿没回苏家府邸，刻意想让自己平静。但愿．．．自己可以悠然自若地上洛云山庄。

只是仍不时想起那令自己心生牵系的脸。

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依偎着自己时的样子．．．好。想。念。

苏子青拉开自己的衣袖，就见手臂上一小圈青紫。

他淡淡一笑，要不是那日自己挑逗得厉害，教那不经世事的含烟受不了激（）情，硬是抓住他手臂咬上这一口，他真要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个梦境了．．．

不祥的预感一直不断涌上苏子青心头。

要是这次他真可以淡然地上洛云山庄，他一定会放下心中一切。并且告诉含烟，这一生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子青你真是好雅致啊！」

轻蔑揶揄的口吻传入了苏子青耳中，令他抽离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

「二．．哥．．？」

苏子青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他二哥苏讼安。

苏讼安收起手中展开的檀香扇，使了个眼色，原本在苏讼安跟前的二名随从立即机伶地退下。这动作看似平常，但那二人一离开却是不动声色地在院内搜查。

「听爹说，你终於想通了要赴京赶考，我特地．．．来瞧瞧。」

苏讼安语带轻佻说着话，一双眼不时贼溜溜地打量苏子青及四处。

苏子青静默不语。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这个人从小到大没给过他好脸色，关心他？就免了。要是有天他被人杀伤倒卧路旁，这个人也不会救他的。想必．．．有事。

「谢过二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宫里不忙吗？还有，爹上京城去了。」

他没拆他兄长的台，顺着话说。

「还不就我娘呗！」苏讼安故意无奈哀叹，「我特地跟皇上告了假，随爹回来给她老人家看看有没有少块肉。」

这理由编得真好。

「爹回来了？」时间真快，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日了。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事，那个家里的人也没人会想到他，他已经不痛了。

这么多天过去，含烟他．．．好吗．．．

「爹说你许久没回府了。」苏讼安见他有些失神，故意用手中的扇子支起他下巴，「该不会准备考试是假．．．．金屋藏娇才是真吧？」

这举动令苏子青相当不悦地出手拨开。

「二哥真爱说笑。」苏子青眼角看见了苏讼安的随从去而复返，在暗处给苏讼安打信息。

苏子青寒起了脸。

「我既无婚配，也尚未娶亲，若真有意中人，大可派媒婆说亲去就好了，那还需要金屋藏娇？」

来查他？他不过就一个人，有什么好查！

「你倒是可以问问你的人，有在这o里发现些什么，见到什么人吗？」

苏子青不甚客气地将苏讼安一军，当场令苏讼安脸色十分难看。

「哼！没有是最好，怕就怕，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个能让你去说亲的对象！」

事情被摊开，苏讼安也不再伪装，马上恢复起嫌恶的脸。

苏讼安的一段话令苏子青惊讶。莫非．．．

「小弟听不懂二哥话里的意思。」

既然查探不到什么，自己的人又手脚不俐落被发现，苏讼安当下面子挂不住召回随从就想走人，面对苏子青的问话，自然不屑到了极点。

「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别给我打哈哈！」苏讼安冷哼，「总之你给我听好，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要是你敢做出危及我们苏家地位，教我们受你牵连，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一说完苏讼安马上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跟来时判若二人。

苏子青也习惯了，任由他二哥来去。

他无语，想着洛云天的话。

竟然连他御林军统帅的二哥都出动了，看来事情真的不单纯．．．

含烟你．．．到底是谁？

自从那日被洛云天带回洛云山庄后，上官律就再也没见过洛云天。

「庄主近日不在庄内，他命小人好生照顾公子，请公子宽心，敬候他回府里。」

上官律见过几次庄里的总管洛启鸿，这老人家总是笑笑地回答他同样的话。

都十多天了。

洛云天就像失r了一样，没出现过。

而子青．．．上官律无言垂下一双翦水大眼。

十日过去了，苏子青并没有照洛云天那日说的，上洛云山庄来找他。

想起那日子青为了他被洛云天打了二掌，不知伤好了没．．．

没来洛云山庄是不是因为伤势严重？还是．．子青还气他关於云妹妹的事．．．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很习惯有子青在身边。

来到了洛云山庄，虽然事事有人照料，这里的生活及环境确实也是子青家那小院落无法比拟，但他就是．．．想要子青在的那种安心。

虽说苏子青真的平凡的可以，什么都没有，各方面也都不如洛云天来得出色，但是．．．

子青有一颗温柔的赤子之心，善良体贴。

子青个性平和，从不曾见子青大声喝斥过谁。就连那日他在街上无故对子青怒吼，这人还是放下忿怒，担心得回来救他．．．

子青从不探究别人不说的秘密及内心。明知他有事瞒着，对他仍旧如一从未变过。

子青虽然偶尔耍耍嘴皮子，但懂得适可而止。

现在回想起来，子青似乎从不说自己的心事，总是笑着一张脸．．．不知子青的心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隐藏了不为人知的伤痛．．．

上官律懊悔极了那日没跟苏子青说清楚一切。

在苏子青向他表明了所有事情，而他也任由苏子青占有之后。他竟然不信任苏子青．．．难怪那日苏子青会说着那样的话，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这么好的一个人，如今是被自己伤害着．．．

原来说谎的人，最大的骗子，竟是他－上官律。

他真的明白了心痛的滋味。跟失去亲人的那种心痛是不一样的．．．

子青是不是打算不再．．．子青会真的就这样放下他不管吗？会吗？

也罢。

反正他早是该死的人了，任何人要是跟他沾上边，只是会徒受波及。子青若执意要他，就算不死，恐也是跟着自己一辈子亡命天涯，何苦呢．．．．．．

「你在干什么？」洛云天才甫一踏入庄园内，就看见上官律不停地扯着那已半开，不知名的花儿。

「我费心请人照料，令不属於这花期的杜鹃提早些时日开，好报春添喜气，怎么？它是得罪你了是不是？这么见不得它开花？」

洛云天盯着地上三、四个惨不忍赌的花苞。

上官律红了脸，拚命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竟恍神的这么厉害，他记得自己只是看着．．．

「这二日子青来过吗？」

没想到洛云天回来会头一句问这个，他傻眼，跟着低下头。

看他这样子，不必回答也知道答（）案。

「你放心吧，他会来的。含烟表弟，别再荼毒我的花了！」

说完就向大堂走去。

这洛云天，说话一样恶毒。教那上官律羞愧的不知如何是好．．．

隔日，洛云天穿上了件亮蓝色的袍子坐在大厅，他命人唤来上官律。

「听鸿叔说，你找我？」

洛云天端起几上的茶，吃力地喝了一口，今日不知怎地少了那份悠闲。

「嗯．．你和我家有过任何渊源吗？为什么你如此费心地想救我？难道你不怕上官凛对你不利吗？」

上官律看着洛云天。这个人才几天不见，怎么有些憔悴，脸色苍白．．．

「你这些天急着找我，想知道的就这个而已吗？」洛云天淡淡一笑。

「还有．．．」上官律脸色哀戚，「既然你救我，想必你一定对我府上发生的事十分清楚。我娘以及我妹妹．．．你可知她们下落．．．」一想起那日听闻云妹妹的处境，上官律红了眼。还有他的娘．．．

「算你这小子还有良心，知道要找她们，我还以为你心里就只剩个苏子青，什么都忘了。」

洛云天语中带刺，嘲讽着上官律。

见他不发一语，也不反驳，洛云天也不忍苛责什么。其实洛云天自己心里明白，上官律只是一介书生，能不死已是万幸，还能要他做什么？只是心中仍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他那可怜的妹妹所受的苦都是因他而起，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也是无辜．．．

撇开心中的不快感，洛云天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二家的渊源确实颇深。事已致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你什么，我今日就都告诉你吧！你娘亲与你妹妹的下落．．．」

「少爷。」

洛家总管伫立於大厅外，打断洛云天的话。

「什么事？」这老爷子向来是知道分寸的，绝不会无理打扰主子的，所以洛云天没半点气怒的问。

「子青少爷求见。」

19

厅里三人静默无语，丫环们奉上茶之后很识趣地退下。

明明才十多日未见，相对望的三人，彼此心里都有话，却是不知怎麽开口。

「云天．．你受伤了？」苏子青看著洛云天脸色有异，却故作镇定地端起杯盘，於是出了声。

上官律惊讶地看著洛云天。

「呵呵！遭小人暗算，不碍事。」想到那个人的卑鄙，洛云天冷哼了声。

「子青，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对我、对你眼前那个人。」洛云天看著苏子青，他正无语地与上官律对望。

「你还记得半年前恭亲王叛乱的事吗？」洛云天开口问。

苏子青点点头。

怎麽可能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苏子青并不排斥入朝为官的，甚至还认真的准备科举秋试。当时恭亲王叛乱惊动整个王朝，他的二哥就是负责缉拿叛贼的统领。由於捉拿的人犯众多，所以他二哥便命他上京城带著要斩首的逆贼游街示众。

这是他此生都忘不了的情景。

那将近二百人所谓的「叛军」，不过是恭亲王府的}卫军，老弱奴仆，侍女丫环，还有恭亲王毡下的亲信。

这些人叛乱？倒不如说是受恭亲王连累。

奇得是这些人明知自己死期将至，却无一人面有惧色，个个都是昂首无愧。而街上围观的群众，全都哑口无声，只是静默。不时还有叩首跪拜，泣不成声者。

这一幕，看得苏子青心寒。

叛乱的真假，只有当朝天子心知肚明。而自己究竟是朝廷嫁祸的帮凶？亦或是护国的忠良之后？这些都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在朝为官不过如此。终其一生}国为民，也不过如此。皇帝一开金口要你死，一生的丰功伟业，也不过如此。

他当下打消了入朝的念头，从此不谈仕途。

「我就是朝廷缉拿的叛贼之一，恭亲王之子．．．上官律。」

上官律幽幽地顺著洛云天的话接著说。

这是他理应让苏子青知道的，不该由洛云天替自己开口。

果然。

他看到苏子青睁大了眼，不置信地望著他。

上官律苦笑著。打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骗著他，隐瞒太多事，如今一旦全说出，或许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没有了．．．

「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什麽，只是隐瞒著没对你说，接受了你为我安排的身份、记忆．．．」

看著苏子青闭上眼，猜不透的神情教上官律欲哭无泪，只有心中传来的阵阵刺痛，痛得哽咽住他要说出口的话。

然而，踏上青埂山上的洛云山庄，苏子青清楚地做了决定：不管事实是如何，都要自心中放下。毕竟，一个是自己称兄道弟二十年的哥儿们；一个则是自己认定此生的伴侣，再也无法抛开的人。再怎麽大的事，都比不过这二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只是，明明是自已意料之中的事，亲耳听到还是不免受到冲击。

苏子青掳回他那晚，从房门外听见他细细的哭声，便知他没有失忆。

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是缉捕中的逃犯，小王爷上官律．．．

原来他本名叫上官律啊．．．在此时得知他的真实姓名，不免悲哀。

怪不得。

怪不得二哥会亲自上门来查探，想必是那日带他到镇上真走漏了风声．．．思及此，苏子青不禁睁开眼，望向洛云天。

这个人，竟然是第一时间有警觉性的人，而且还气愤地替含烟．．上官律打了自己一掌。

为什麽？

此刻的苏子青只求一件事，这二个在自己心中占去莫大地位的人，不要联手欺瞒，要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洛云天看著苏子青哀伤的脸，心中微微颤动，长叹一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得由我父亲说起。」洛云天转头向著上官律，「这便是你想知道的，舍下跟你王府的渊源。」

「十三年前我娘去世，我爹十分的伤心，於是带著我云游四海。」洛云天淡淡地说著，「没想到途中遇上了我爹往昔的仇家，我爹为了保护我遭敌人砍伤，所幸为路过的恭亲王爷夫妻所救。因恭亲王妃本身十分擅长舞剑，所以在她得知我父亲就是江湖中盛传的第一神剑时，便央求著要拜我爹为师，我爹自觉受不起恩人的拜师，於是便替自己已故的师尊收了王妃当师妹，教她剑法。」

洛云天看著苏子青二人无语，继续说道，

「自此，我爹与王府就结下不解之缘，虽不常往来，但却保持著联系。在恭亲王府惨遭灭门前二个月，我爹就接获恭亲王派人捎来的书信，说上官凛即位后一直深怕亲王谋反，并且解掉了亲王手中的兵权，恭亲王唯恐累及一家，所以打算带著妻小来投身我父亲，从此隐性瞒名，不再问世事。在我父亲将所有事情安排好，苦等了二个月却是再无音讯时，我父亲便差人打听，没想到得到的结果是恭亲王叛乱，并且偕同王妃携子潜逃。我爹即刻赶去救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