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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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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真是把人从地狱的油锅里捞出来的功德。

出山门时,沐海棠得知这女道长的名号曰:淳和。

他们一行回到郡主府,七俭已气若游丝,只是有心在撑,所以在黄泉路口徘徊不肯真的离去。府里的下人见来人是个身穿玄黑绣白八卦图道袍的女道士,都在小声嘀咕,而轻竹见着人时,神情和先前的沐海棠如出一般,只是被唐剑过去阻止其说话,这才没把要脱口而出的两字喊出来。

屋内的人全数被清走,只留轻竹搭下手。看完七俭喝的那碗□□残渣,淳和道长边吩咐要煎煮的汤药边吩咐要把七俭的上衣全数脱掉,她要在背后施针。沐海棠犹豫片刻,还是亲自动手把七俭的上衣剥落,末了对道长看了一眼,瞧见道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心中那一路的不安这才稍许落下去。不是同一人,确认不是,这一瞬的情绪,是装不出的。

修道之人果真是修道之人,有沐海棠先前的那番话,如今见七俭是女子,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有条不紊的吩咐着相关事宜。都吩咐好了,这才上前仔细听脉。边听边摇头,欲说什么,对沐海棠瞧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沐海棠懂她这一眼里的话是想说七俭喝那碗汤药的事,大约是误会自个逼七俭的喝的。也罢,这时候多说无益,先把人救回来才是正事。

把所有的准备齐全,房内就只留了道长和沐海棠。淳和道长给七俭背后扎针时,每下去一针沐海棠都要闭闭眼,明知这针扎下去不疼,且疼这人此时也觉不出疼,但是,她看不下去。

整整大半宿的救治,汤药喂了一碗又一碗,因全身是针,只能由沐海棠扶坐着。天破晓时,原本没生气的人忽的躁动,一旁端坐的淳和道长见此,赶紧拿了新痰盂到七俭面前,一口黑血吐出,溅上道长的道袍,把那白色八卦溅上了戾气。

“现在我要施针让残余毒血从她指尖流出,汤药方子要换。”道长声色倦惫,沐海棠是一直强打着精神,这会见七俭有了动静,更是忽的精神满满。

午时时分,守在七俭身边的沐海棠突然见七俭指尖那小口上冒出的血不再是黑色,才想叫道长,却见淳和道长已走上前来查看。听了会脉,又看看七俭,道长道:“人是救回来了,这些日子要好生养着,待会我开食疗方子。”说到此处,犹豫片刻对沐海棠看了一眼,轻叹一声,终没再说什么。

本是边说着话边给七俭手指上的伤口上药包扎,却忽然被那只手握得紧,道长低头时,沐海棠也低头看去,看到七俭的手莫名的握紧了道长的手,就是不松开。道长神色如初,沐海棠却微有些尴尬,正要说话且把七俭的手掰开,就听得微弱的一声:“花娘……你来接我了……”

瞬时,万籁俱寂,只有七俭粗重的呼吸在房内清晰。

“中毒甚深,余毒要慢慢清。她此时尚且神智不清。”道长说完,七俭果然又昏睡过去,只是那手仍然紧紧攥住道长的手不松,道长也不急不躁,又等了一会,七俭的手便自然松开了。得空,道长起身道:“贫道要告辞了。”

话音落,才转身,脚步就略趔趄了一下。沐海棠见状,赶紧唤人进来吩咐道:“带道长去歇息。”说完又看向道长:“道长大恩无以为报,请道长略作歇息,一起用完斋饭我再派人送道长回山门。”斋饭一饭算两清,道长也没推辞,点点头随丫头出去了。

都走后,沐海棠握着七俭的手这才略松开些,手指在她手心摩挲一阵,叹息一声。此时想说的万语千言,都在这一声叹息里。

给七俭又换了身中衣,见她睡得平和,沐海棠这才去沐浴。

与淳和道长吃斋饭论道时,沐海棠那疑惑的心才彻底放下。这位道长的道家功底如若不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修行绝达不到如此炉火纯青的程度。所以,这人不是花娘,只是与花娘容貌长得甚像的一个人。

想完又停了筷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人始终执念不忘。而自个,又为何要在意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即使朦胧,也该打住。

“师父从不下山是因祖师父给她算过一卦,不宜下山。听师父说,我入山门时才是襁褓中的婴孩。也被算了一卦,生来和道门有缘,但红尘缘颇重,始终要被扯入其中。但只要此生安坐山门,便也可免了这些不必要。我从小在山门长大,对俗世中事兴趣寥寥,更不想被牵扯其中,所以誓愿不下山门。此次下山,只为观中老少得以平安,望郡主……”

既是一观主持,观里老小都指着她养活。而观里老小都录籍道录司,官家若要断其生路是易事。虽说当今皇帝对道教颇是敬重,但重的是一教,而不是她这一观。虽说人在道门,但哪能真不管红尘俗事,五谷杂粮养活的皮囊,就必要来这红尘中滚一遭。

沐海棠对此颇是无奈,她本真心相求,而真正救了七俭一命的,却始终是皇权威望。想想道:“道长若只是想说此事,那大可安心。来日她好了,我必带她上观里拜谢道长。”“不必如此,郡主有心,贫道便感激不尽。”说完起身道:“时辰不早,贫道告辞。”

临走也没再说去瞧七俭一眼,这是对自个医术十分自信,沐海棠发觉自个欣赏这自信,于是难得的笑笑点头:“道长慢走,来日有闲,上道观再与道长论道。”“贫道恭候。”说完便转身离去。拜谢不要,论道恭候,果真是十足的道门中人。

叁叁回

七俭真正清醒的日子已近八月末,梁道远传来加急书信一封,信中言辞模糊,但从这字里行间七俭大约知道他有多急着盼自个赶紧过去。掩嘴咳嗽几声,有点畏缩的把信递给沐海棠看。不畏缩不行,自从醒来,只要稍微有丁点想离开金陵的意思都会惹得郡主不高兴,几次三番下来,怎能不惧。

这次从鬼门关逃脱,府上的人都不说她是怎么被救回的,但看轻竹每回端茶递水时的模样就能猜得一二,这次能活着,又是全托郡主的福。这一明白,就更得看郡主神色行事,命本来就是人家的,又三番几次得其相救,这情到哪一世才还得清,更别说今生今世逆着郡主来了。

“不是不让你去,我也忧心那边的局势,可你的身子真经不住长途颠簸,再养几日再说。”沐海棠说完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停在窗边也不对七俭看。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驳回,七俭只能摇头低叹一声,也不再说些无用的话来争取。想想开始提笔回梁道远的信,信里所写,也只能是让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如今她是两眼一抹黑,那边的人是各说各话,连过去的罗云清和沈云桐传回的消息都各不一致。

回完信,交与下人送去镖局,七俭这才见着郡主依然心事重重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的模样让她心里不好受,于是轻步走近道:“不必过分忧心,他们中有人中饱私囊就必有人在替我们平衡局势,那只耗子也明白不能做得太过分,毕竟辰宿予睦的主人才是矿主。钱银是会损失,但趁这个机会把人识清楚,倒也不是很坏。”

听了这话,沐海棠应声回头。这眸光如水,温柔却也韧性,那一瞬本觉得有千言欲诉,转瞬却被躲开去。七俭正要问沐海棠是不是确有话要说,就听得她轻笑一声道:“看你是这府里呆久了真想出去转转,也罢,这天气候不错,我带你上山还愿。”

被一道士相救的事已听府里下人说过,这会忽然听郡主说要去还愿,迟顿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连连应下:“也好,确实想出门走走了。”说完转身去换衣裳,却没听得身后的人幽幽一句:“我想看看你的心,如今长什么样。”

秋凉的天气,沐海棠给七俭穿了件厚实的紫锦道袍,看上去着实就是一贵胄雅士。两人同乘马车,一路看花看蝶看云,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门前。这回唐剑先带人上了山,观里早做好迎接事宜,而淳和道长,就站在山门前的放生池那镌刻着“相忘于江湖”的大石边等候着。

下马车时已习惯七俭搀扶,下人们更清楚这点,这会都站在一旁颔首待命。七俭把郡主扶下马车,好奇的对道观四周看了一圈,又细细听了四处的鸟叫声,不由得点头:“道家中人往往能寻得洞天福地来修行,看来此话不假。”沐海棠也不应她这话,只是示意她往前走。七俭不明白这是何意,见郡主一直不上前来,也只得负手先转身往前走。

不过才跨入山门就看得清淳和道长带着一班弟子站在那,七俭原本轻快的脚步慢慢缓下来,最终停下。缓缓转身,果然看到郡主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于是又看看前边的淳和道长,反复两次,最终转身走向沐海棠:“轻竹这些天的不快与你这些天的眉头紧锁,只因道长与花娘长相相似,你们怕我难过或者做出什么不应当的事?”

语气神态都自然,且目光清明。这让沐海棠有些意料之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此释然,是好还是不好。

“相处过,神情如何了然如心。是与不是,一眼便知。守信多谢郡主一直关怀,只是此次,您多虑了。此时是要上前与道长相谈还是折身回府,请郡主发话。”七俭此时的言语神情都极为柔和,柔和到一旁的轻竹除了把这理解为在宽慰郡主外再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既然已到观里,自然是要与道长吃斋论道才是。你也要给三清道祖们上柱清香。”吩咐完,已先上前去遇前来相迎的淳和道长,七俭悠悠跟在她身后,步子又复了先前的轻快。一顿斋饭,吃得异常融洽。淳和道长喜爱和沐海棠论道,但也爱听七俭说些野史杂闻。

三人吃完斋饭,淳和道长带着两人游览这三清观。到了后山,她指着清凉山上另一处山峰说:“师父就是在那捡的我,我也算是生于此山,也终将老于此山。一顿斋饭,听沈居士说了做买卖的轶闻趣事,倒颇觉有趣。既然沈居士说要拜谢我,那我送居士一句我的同门所作诗句,望居士谨记。”她说完,七俭和沐海棠都望向她,倒真好奇会是什么诗句,道门中人擅长卜卦,莫非是和商号前路有关?

见她们都神情肃穆,淳和道长笑着点头道:“我虽不入世,但也明白真情可贵,就赠居士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竟然是鱼玄机的这句……两人都没料到,不仅没料到,且此时脸都有些微红。道长见此,更是笑得豁达道:“在我看来,世间唯有真情无价,就望居士这个买卖人不要忘了贫道今日之言。”七俭肃穆拱手答道:“世间情为本,不忘本乃为商之道,道长所言沈守信此生必铭记在心。”

下山时七俭有兴致骑马,沐海棠便教唐剑带护士往前离得远些。她俩在中间一路嬉戏蝶花枝影,优哉游哉。这引得唐剑频频回头,欲言又止。他明白,有些事,他已无力阻止。即使曾尽力阻止过,但现在事情还是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在走。

从观里回来,七俭精神头好,沐海棠气色也不错,两位老夫人似是受了影响,也来了兴致,晚间要在院里举行家宴,让把商号里的人都叫来吃吃饭。这一吩咐下去,下人们赶紧忙活起来。

七俭让人搬了把躺椅躺那听舒鸿笺报日前的账目,一壶茶一把扇,优哉游哉。只是那嘴角的笑掩也掩不住,这让舒鸿笺来气了,一把扔了账本:“你有在听?你在神游!不伺候了!”她一走,唐剑怀抱长剑过来看假路过,却恰好停住,对七俭看了又看,最终冷哼一声道:“果然买卖人性子,趋利是本性。见了与发妻模样极相似的人,竟无动于衷,还能与人嬉戏一路,佩服,唐某佩服七爷啊!”

一个拱手欲走,七俭伸扇拦了一拦,停顿稍许才道:“那依你说,我此时当如何是好?你我位置,本不必剖心于你相见,可唐兄你细细想想,我这样真有做错?”说完已是眸眼泪光。唐剑顺着她的目光对郡主看去,看到一脸灿然之色,握里腰间的剑,瞬时似是懂了些。

长望七俭,他不由得摇头。确实,确实艰难。感情一事本就不能控制,如今彼此都明白对对方动了情,那七俭做得一脸释然过去的让郡主稍稍开些心,是否真的罪过大于天。此时,他也有些迷茫了。而七俭心中所受,非旁人所能明白,也确实如此。真心笑与不笑,从来看心不看面。

良久狠叹一声:“孽缘!好自为之!”叹罢转身就走。他这模样被抬头望来的目光瞧得清楚。沐海棠手持装蚕豆的钵盂缓步走到七俭身边,还未言语,七俭就伸手去摸钵盂里的蚕豆吃,被她一手拍开:“生的。”“生的才好吃,有豆子原本的清香味。”说罢剥开一粒就往嘴里送。沐海棠拿她没法,只得顺手把钵盂递了一旁的人,免得她犯浑还要吃。

等人走开,沐海棠划动手中的茶杯盖,轻言道:“唐剑对你有怨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七俭点点头又笑笑才道:“他有怨气说明他忠心护主。你我之间,虽无万水千山之隔,却也是一天一地的距离。”这算头一遭坦白心事,说完也不再避,目光盈盈的看着面前的人。沐海棠被她这目光看得脸红,略避了避才道:“天地间有人得灵,而人有心得情。守信觉得呢?”

“一片赤诚付你,予取予求。即使将来被弃,也绝无怨言。”字字温吐,气息抵得越来越近。沐海棠感觉这人在失理智,于是后退些醉声道:“止于求字。后面的,你给我一字一字吞回去。”七俭见面前的人避得已是极为明显,这才醒神,环看四周,正好对上自家娘亲的目光,一时羞怯,轻咳一声来掩饰,这才继续道:“不,这是我的心,给你看。你是皇亲国戚,是天之骄子,但你也有你的不可为。海棠,当下,沈守信只求与你当下不离不弃,苍天有眼,便感激不尽。将来,你有难处时,别瞒我就是。”

轻轻一声海棠,真把沐海棠的魂唤走了。几欲醉在这眸光里,挣扎几许,最终起身断了这要着火的暧昧。她走,七俭的眸光就被牵着走,直至那窈窕身影没入绿林繁花中不见,这才一脸痴笑的回神。

磕磕绊绊纠结了这么久,临了还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心境清爽了。明白喜欢上了,就要好好对待这份喜欢,否则,哪天不能再见了,懊悔也博不来上天一怜。要背负的,都不推卸。周遭的人都觉得她在诠释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可是,人活着,总得往下走。花娘大仇未报之际就已痴恋别人,确是她负了花娘,没能为那份感情守节到头。想来只能一叹,再无多话辩驳。

叁肆回

从云南到金陵的路两人来时如那稻田里的水与穗,虽相互依存,但始终你是你,我是我。如今再回相遇之地,已是醇香的酱酒一杯,米与水的融合,是醉人的味道。

依绵长的河岸而建的盐田从河中央望去会散出奇怪的光泽,那一片一片的,就是盐的颜色。上好的矿盐挖出就是结晶能直接入仓,而矿井中的盐大部分都得用水形成卤水再打上盐田来晒,是稀释再结晶的过程。盐田依河岸而建,打长木桩支撑起一片盐田,一片连一片,像宫殿建筑群一般。

挑水晒盐需要劳力,而这么大一片宏伟壮观的盐田需要的人自然不少。七俭站在船头负头远眺一会,便吩咐船夫把船往回划。随船的是唐刀,疑惑的盯着盐田看,继而问道:“七爷不过去?”七俭摇首不语,回到船仓喝了口茶这才道:“你看那些辛苦劳作的人,大多是我的族人,他们为了多挣一口吃的,正拼命活着。我过去,不仅耽搁他们手头上的事,还会让他们有种酸楚的感觉。”

唐刀嘴里转的一句妇人心思始终没有吐出来,他可真体会不到这些。酸楚?不应该是感激吗?正咬嘴斜望天的心里嘀咕,又听得七俭说道晚间要把薛释找来,赶忙哦了一声。心道,来这谁也不见,先见薛释那匠呆,看来是事情不明朗前谁也不打算真的信过。这样的心,是颗好买卖心。细微处谨慎,才驶得万年船。

七俭一走,沐海棠就复了往日的冷清,常宁公主今日派人来接,她原本借身子不爽欲推辞,但随即出现的声音让她心中一凛。朱悦然既亲自来了,那这趟,是躲不掉了。

换了身衣裳移步厅里,见朱悦然正品着美食笑而不语,这模样像猫,有点阴郁的贼气。略想了想上前道:“姑姑竟已到了金陵,想必有常宁公主派人迎接,我这才没得到消息。”“这话听着怎么话里有话,不过,我不介意。走吧,玉盈可一直等着我接你过去。刚听府里下人说你身子抱恙,看着还好,是哪里不舒服?”朱悦然边说边拢到沐海棠的身边,这让沐海棠瞧得仔细,这人脸上没半点长途奔袭的疲惫,看来来了至少五日左右。早不来晚不来,七俭走了才来,真是有意思。

不着痕迹的躲着朱悦然稍移两步,望着门外泛着金黄秋的天色微叹一声:“你从蜀地过来,可否有话要对我说?”“客在主后,宜秋可先有话对姑姑说?”从不自称姑姑的人这样说,就已说明此时心情之肃然,前所未有。

沐海棠端扣着手站在那狠闭了下眼,转身微笑着看向朱悦然:“自然。好多好多话要对姑姑说,既然常宁公主让我们聚聚,那便走吧,耽搁了不好。”才欲转身,却被朱悦然一把拉住胳膊。沐海棠此时对轻竹看了一眼,轻竹便把厅里的人全数带走了。

人一走,朱悦然的气息便乱得浓重起来,愈发把沐海棠的胳膊捏得紧,像是气极难顺,好久才说:“你明知她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怎还敢与一奴才交好!你是想她先杀你还是先杀那个人!”几乎是气急败坏,沐海棠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无辜:“姑姑在说什么,海棠听不懂。”

“跟我你还这样你就是真想置沈守信于死地。玉盈从小身子不好,又是唯一不是皇后所出的公主,她是算看尽人间百态长大,求得不多,你在她心里什么位置,不用我来说明。她要的,不过是你。宜秋,莫要伤她,否则,后果你我都承受不起。我这么急的从蜀地赶来,只是因她给我的书信一封比一封焦躁。她怕失去你,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而我却清楚,她正在失去你。”

沐海棠刚要说话,朱悦然又抢道:“我明白你想说你的婚事她为何不阻止。秋儿,你的心岂是一个余丰年能收的?这点,我都懂,她怎会不懂。如今,莫要说你与沈守信只是心死红尘后的一晌贪欢。这点,我都不信,她岂会信!若她知道你已动心……”

话已说透,沐海棠明白已不必装糊涂,有些无力的找了椅子坐下,望向朱悦然时像个迷茫的孩童般。“不觉可笑么姑姑,她是否真心想过与我白首此生暂且不论,当初明知我不想嫁,也只能看着我嫁人而无动于衷,如今她亦即将下嫁我四叔,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又何苦要这样为难彼此。还有姑姑你,到了适婚年龄不嫁,如今要眼睁睁看着她大婚不算,明明知道她对我如何,却痴傻这些年任她予取予求。我们,都很可笑。最后,我很想知道,胡氏有何把柄在你手中竟能让她帮着你,和花娘有关?”

夜深山里凉,下人燃了炭火,又嘱咐七俭早些歇息,在看书的人随口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盯在书上。门外再次有响动时,她赶紧丢开书起身,到门口时门被推开,薛释大笑着抱住了她。这一抱来得突然,躲也躲不掉,七俭只得任他抱了一会才把他往屋里引。

“七爷可算来了!可把俺想坏了!想着您这要是再不来瞧瞧咱,咱可真要回金陵找你问问是不是忘了咱了!”薛释抹抹手心的热度,笑得一脸灿然。七俭欣慰的点点头,慢慢和他闲聊起来。

这边暖火温火聊得畅快,那边有小茅棚里的一对男女正在低声说话。男人似乎很焦躁的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女人被他得心烦,扯住他道:“你白天想犯傻我扯住你了,怎到了晚上还想继续犯傻。七爷是来了,你我都瞧见了,可她身边跟的谁也瞧见了。那都是郡主身边的人,甭说你我近不了身,就算近得了身,七爷信郡主还是信我们,赌的是她对夫人的情有多重。可如今,你敢赌么,一个是已逝旧人,一个人是权势新欢。我不敢赌,不到万无一失,我不敢赌啊德来。”

这两人正是福德来和红儿,他们一路从蜀地辗转回滇,听了七俭如今的境况,也不敢找去。明知二喜就在这滇地,竟也不敢找上前去,因明白她如今周围都是七俭的人,一旦现身,那就再也无处可躲。

和薛释畅聊一番,七俭心中略微有数,一觉睡得安稳,良人夜里入梦,梦境些许荒唐,这耽搁了精神头,二喜来催了好几遍才不情愿的起了。

住的地儿出门能见远处雪峰,清新宜人的爽朗感,人立在此,能觉自身渺小,一时心中竟能愿不求其他,只求某人此时能伴在身旁。一时无比想念。

“七爷这神情可是在心念金陵某?”梁道远捋着胡子,一脸道骨亦然的笑着。七俭收了这套强身拳法,某人再三嘱咐得天天练,不得不听啊。接过二喜递过的手巾边擦着细汗边对梁道远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椅。

这悠远空旷之地以山河为景吃河鲜时蔬,仿若真是灵气东来的仙人在此论道。两人食不语的吃完早膳,二喜上茶时,梁道远说道:“昨日在盐田附近见得一船只在河中央停留,一时不敢贸然船上人认是七爷,晚间听人说薛释被人接走,便晓得真是七爷到此了。今日贫道不请自来,不知可有扰到七爷雅兴?”

七俭默然了会才说:“金与沈云松为何能合谋,道长又为何从中浑水摸鱼。莫非,真都不瞧好我?”见七俭如此开门见山,梁道远哈哈爽笑几声点头:“此事说来话长,七爷可愿听我细细道来?”

梁道远这一席话确实说得长久,期间二喜几次上来换茶,原是想问七俭要不要上点点心填肚,但见那人一脸肃穆,竟一时不敢开口。这次再见,公子似乎已不再是当年的公子,但对她却依然好,这已足够。

听梁道远说完,七俭用手蹭了蹭眉心,摇头道:“你是说沈云松是个不错的人,金爷也是一时被人蒙蔽,那你倒是明说,下这盘棋的主是谁,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七爷还不明白么,谁最急着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谁便是那幕后想与你分食这盐矿的主。他抢先上金陵,一是让我等都忌惮你受他蒙蔽,二是担忧你真念族人之情与他兄弟情深,不敢与你明说事实。都不是傻子,买卖人的忠心,并不一定要如杀场兵士般抛头颅洒热血。七爷可认同我的话?”

七俭由着他的话想起了与沈云桐相处的那些时候,又想起了问郡主沈云桐如何时郡主的避忌,一时不由得呵了一声。

“你的族人虽感激于你,但对于你,他们并不了解,他们更加信任一直朝夕相处的沈云桐与松。而前者善攻人心,又不怀好意的蛊惑人心,且长袖善舞的在极短时间内搭上云南官府中人与各地私盐贩子,如今,他是你的对手。就不知七爷,是否会念族人同胞之情分这一半食予他?”

梁道远问这话时收了笑意,七俭听了这话也放下手里的茶杯,轻顿于桌上:“我手中所有盈利分毫皆是郡主所有,她与沈家,可没有族人同胞之情。”梁道远压着她的声音道:“好!等了这么久可算没白等,七爷这话就是镇尺。我等以后以尺为界,知道办事分寸如何。七爷就坐等大权收拢之日吧。”

七俭与他对视良久,点头道:“鼠目寸光之辈便只能瞧见这里的一时之利,我要的,又岂会是偏安一隅的此处。”这话让梁道远听得终于破了道士的淡然,一时动情的点头:“贫道果真没跟错人!”

晚间又是和一般人闲谈到深夜,沈云松与沈云桐都在,七俭来了这么久,也不避他们,每每找人来说话,他们要来,七俭也不拒。就是闲聊,闲聊中哪些话该听出什么意思,该懂的人自然会懂。这样的说话方式最费脑子,席间一散,七俭就揉着额头喝浓茶。

金老板是老狐狸,他早已听出了七俭来此的意图,可他如今也是身不由己,一旦断了那些贩私盐匪子的货源,那他的商队哪也不用跑了。这真是上了贼船下不来。罗云清一路随沈云桐来滇,路上不知得了什么好处,如今态度暧昧不表心迹。沈云松,从来都一脸沉默,偶尔与七俭对视,也是极快避开,看不出是想站在哪边。七俭也谅解他,因这些族人里,有位年纪颇大以族长自居的老爷子,是他与沈云桐的爷爷。这位老爷子可是从来把七俭当小辈,认为她给沈家洗冤赚银子都是族人应尽的本分,言语间拿沈刘氏来压七俭,那模样真不像苦难里熬了那些年的人。

门被推开,七俭也懒得抬头,只懒懒叹了一声:“不用管我了,你且去歇息。”来人并不出声,而是一直莲步轻移到她跟前。一阵清香袭来,七俭猛的醒神,抬头看去,果然,沐海棠正一脸怜爱的瞧着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抵在耳畔的一句,让沐海棠在这温暖的怀里瞬时软了身子。知不知?用唇间的温软来回答,不知可否安抚你的入骨相思亦解我这相思入骨。

叁伍回

郡主是大张旗鼓回云南,因此时她示弱不得。余家丝毫没看沐余氏的情面,一状将郡主告到沐王府与礼部,那日常宁公主派朱悦然接她去宫里,就是提前告知她此事,并问她,想如何。沐海棠明白,这事已不是她想如何就能如何,若只是余家势力,礼部不会有人理睬更会嘲讽并打击一番,但这事如今闹得朱玉盈都已知晓,说明余丰年背后那人这次非要看出好戏才肯罢休。不知为何,那一时竟会莫明想到余丰年跟那人委屈抱怨的情形,当下寒颤不止。

两人抱着君子之隔的躺在床上说了大半宿的话,醒来才发现离得近,近得都已是拥抱的姿态。七俭先回了神,笑笑退了些,这才用手小心翼翼抚过沐海棠的耳畔,轻问一声早安。昨夜都是七俭在说话,沐海棠在听,对于这边的情势,沐海棠算是了解七八,京里的情势,她却并不想说给七俭听让她忧心。沐王府这边四叔有休书过来,二叔三叔必不会全心帮着余家人。这里,是沐家的天下,还没人能敢更没人敢伤她。

面对近在咫尺的人,七俭屏气息谦谦恭敬不乱思更不乱动,这倒不是强迫自个做出来的,清醒的面对沐海棠时,她总是能由然的生出恭敬来,但一亲密,就全然不知身在何方了,就如昨晚那个绵长的亲吻。这会,温香软玉就在身旁,心中想就这样说说话就好,不能再恣意冒犯。

“结了这边的事,我想去景德镇瞧瞧,郡主觉得如何?”低哑的声音像在哄婴孩睡觉般,沐海棠听了,心中升起股温暖。记起小时候与爹娘同睡时,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爹爹低哑着声音和娘亲说家常,伴随着那让人安稳的声音,爹爹温暖干燥的大手掌轻拍着她,那种感觉如今忆起来,让人眼角酸涩。

一时动情,忍不住往七俭怀里凑去,不由自主的呢喃道:“抱一会。”七俭愣了一瞬,僵住的手臂停在那一会后又自然的轻拢住怀里的人轻问:“还想睡?那我哄你睡会。”沐海棠抵在她胸前低笑一声,慵懒且缓慢的说:“白居易说,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那我日后可会变成留守九江的琵琶女,日日一曲琵琶诉相思的盼你归?”

这明显的打趣逗得七俭也笑了,不知不觉轻抚沐海棠的手也停在她腰间,思索了一会又无奈轻叹一声:“自古都言商人是为利来利往,可哪一朝的买卖人纯粹是为享受这利益?大多是为生活不得已奔波。若真人人富足安稳,不忧明日,那何不与妻孥同乐,朝耕暮收,晚来一家人吃饭谈天,多快活。可是,人生在世,多的就是不得已啊。”

听了这话,沐海棠久不做声,七俭以为她又睡了,正欲起身,却又听得怀里的人幽幽道:“那日后并无子孙环绕只能日夜与我相对的日子,你可会厌烦?”这问得七俭心中莫名疼得一紧,无子孙环绕的并不只是她啊,只要两人在一起,郡主也要这样过一生。一时不再说其他,只是臂上用力,拢紧了怀里的人。

两人无言的拥着彼此,沐海棠似是真来了睡意,困顿连连,而七俭却因这久抱面色越来越红,鼻息也渐浓。正克制已欲要起,沐海棠却忽然抬头望着她,眸光里是似懂非懂的羞怯。七俭被她这目光盯得避无可避,只得笑笑:“要不,咱起吧。你回云南就跑来这偏地儿,沐王府的人该担心了。今日带你去看看盐田,就送你回去。”“守信……”一声呢喃的轻唤断了七俭脑子里的绷紧的弦,一时不再想其他,而是翻身压住还是一脸懵懂的人,用力的吻在她颈间。

可能那带了力道的吮吸像被蛰了一下,沐海棠本能的发出呼痛,这一声让七俭压制住澎湃汹涌的欲望,抵在她颈间重重的喘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听着这一声一声撞进耳畔的撩人压抑,沐海棠手指微颤的慢慢触摸上了七俭的背,正要说话,敲门声响声,轻竹有些急道:“郡主,沐王府和余家都来人了。”

两人洗漱梳洗完毕同时出门时,轻竹和唐剑对看一眼都面色沉重。

沐王府来的是沐海棠的三叔沐昂,这让沐海棠会心一笑。而余家,是余丰年亲自带人前来。见着沐海棠,余丰年眼里的愤恨一闪而过,但这终不是个说家长里短的地方,虽把人一状告到了沐王府和礼部,但正是存了想过下去的心思才想办法把这人劝规正途。身为人妇,不知羞耻的千里徒徙来这会人,这不是上了邪路是什么。

沐昂手里捏着两个比石头还硬的栗色核桃搓得咯咯的响,余丰年要说的话硬是被这咯咯声给压了回去。见这人消停了,沐昂这才笑着对沐海棠说:“秋儿寻了个好风光处,这湖山雪峰,确实宜人。就不知秋儿可是玩赏够了?今日和三叔回家可好,三叔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可得好好和你说说话。”

沐昂带来的王府护卫把七俭住的这片方圆十里扎口,这会生人勿近,七俭都被隔在十几米开外,根本近不了这里。余丰年不敢在此处说的家长里短,沐海棠可想说。

“三叔带了这些人来,约莫是来绑我的吧?我回京之前有人相告,礼部收到状书一封,书里详陈我不守妇道、不顺父母之恶事。这会,朝廷的公文应是已下到沐王府。三叔不如明着说给海棠听,皇帝,要将我如何?”

“呔!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心怀不轨竟对秋儿背后下手,要让我知道,我这手里的军刀必定把他切了七八段喂狗!”沐昂说着说着竟真的抽出了刀,寒刀出鞘,吓得余丰年当即跪下道:“三叔!丰年也是没得法子啊,海棠从嫁入我余家从没把余家当为夫家,一直游玩在外。这都不表,可我祖父病重,我亲自上金陵去接,也接不回来人。家中老小呜呼哀哉,亲朋好友争相窥听这到底如何,我余家已被逼得无法做人的位置。我上书朝廷,也只是想海棠知道,我与她是夫妻,她理应回家!”

沐昂彻底抽出了刀,眸光陡然的拖刀走到余丰年面前:“你口口声声说与秋儿是夫妻,可你做的事,猪狗不如!以为我一介武夫就好骗?余丰年,我沐王府这些年待你余家不薄,可你却真真是忘恩负义。你能将状书递上礼部就已很超我们意料,更没料到的是,有人为你从中兴风作浪,欲置秋儿于死地。你还敢说夫妻二字?你的心之狠毒,我与二哥都看错了。今日我沐昂在此以刀为誓,你听好了:胆敢再进犯沐家人,下场如此树!”

话音落,一旁的小树被切成两截。余丰年却慢慢站了起来,面色沉稳,瞧了一会那树才说:“莫要只说你沐王府对我余家的恩,想想我余家这些年对你沐王府的进贡。此事朝廷若知,不知是否会断你们沐氏一族一个心生异端?两家结盟本是皆大欢喜之事,只是这妇人太不知好歹,自古祸水是红颜,因她断了两家的交情,不知沐三爷可是真想清楚了?”

竟敢如此猖狂!沐昂被气得当下就要拿刀劈去,沐海棠示意唐剑过去劝阻住,缓缓转向余丰年说道:“不装缩头缩尾了?如此甚好。想必,你身后的人向你许了重诺,才让你如此有底气有胆气。那不如明刀明枪斗一场,不何休书可带来了?”

“休书?你痴心妄想。花月郡主生是我余家人死是我余家鬼,这是沐余两家共同认定的事实。”

花月郡主,而不是沐海棠。他要的就是这个名分在皇亲国戚中游走,所以这次因状书花月郡主的俸禄仪仗被从此封罚,但封号却没褫夺。那个人,也要她安心呆在余家做一个傀儡。无钱无人,看你往何方走去。

“在云南劈了你,我就不信我的说辞朝廷会疑心!一个下贱的商人因战乱而死而已!”沐昂已不能忍,提刀上前一刀劈去,唐剑拿剑硬生生接了那力道大得震得他连连后退的一刀。沐昂还要上前,沐海棠赶紧走到他身旁耳语几句,他一脸震惊的不信,见沐海棠肯定的点头,这才重新看向吓得跌坐在地上的余丰年。

朝廷不会疑心,但朝廷中很有分量的那个人会因此暴怒,沐王府会因此遭横祸。不值当。还不到彻底你死我活的时候。

七俭从几人说话开始就已央求轻竹疏通守卫往这边走来,他们的对话,她听得清楚。这所有的一切让她激愤的握拳,忍得全身发抖。余丰年,竟如此对郡主。先前自己的拖沓不前,真是太该死,这样的人,就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一无所有不得好死的死去。

待余丰年离去,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忽的听到身后的响动,沐海棠回头看去,看到七俭额角因隐忍而凸起的青筋,于是赶紧走过去低声安慰:“守信可是吓着了,不怕。他对我对沐家,暂时也只敢言语猖狂……”“受了这么大罪,你也不说……”因一旁沐家人还在,七俭只得忍泣。被封罚此生俸禄,收了仪仗,那就等于告诉世人,这个郡主朝廷不要了,从此她是余家的人,生老病死靠余家。怎么可以忍?竟一句也不说。

见了七俭眼角的泪,沐海棠真觉出温暖来,笑叹一声:“朝廷里的利益本就是波谲云诡,我本是弃子,被人保了这些年,如今动了贵不可言的人的利益,就得从角落里找出来扔出棋盘。不过,有沐家,有你,我不惧如今加诸在我身上的这些。所以,守信别哭,你一哭我心里真难受。”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始终不能抱在一起。七俭自个抹去眼角的泪,郑重其事的点头。以前不知郡主前路如此凶险,说变就变,如今真是亲眼得见,就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事才是对的了。

叁陆回

立冬渐近,这是个大节,七俭也就准备着在那天结了这边的事。

无论是沈云桐暗中勾江湖中人把控的私盐贩运还是沈云松和金老板明着走的官家盐道,都不足为惧。大批量的盐众账本上消失,七俭估算了一下,这些门道加上自个现在的这份,还是缺了道大口子,这道大口子,才是沈云桐的命门。

自从晓得了余丰年的所作所为,七俭是寸步不离的在郡主身旁陪着。先前给她置办的院子成了两人临时的小巢,带来伺候的人也不多,就带了轻竹和红儿过来。她们只想着此时能彼此陪伴着就好,可这在外人眼里看来此举就是拆剥了余家的脸皮在无情的嘲弄。一时间,云南府把花月郡主的名声是传得难听至极,又把余家的懦弱可怜编成书了说。

沐海棠已料到自个不回沐王府而住在此地会引来什么后果,已是闭门不出不去听那些糟心的闲言闲语,可这样也避不掉七俭每日回来时的眉头紧锁。这会见到七俭从院门口进来,才把手里的书卷放一旁,就见那人赶紧换了神情冲她笑。这一笑笑得她酸,她是躲着不问世事了,可这人还在外边受着呢。

随着七俭进门的还有梁道远和一陌生男子,两人见沐海棠迎过来,都恭敬的叫了声夫人。七俭微愣了一下才释然,梁道远从不探听她与郡主的关系究竟如何,可如今外人在场,他丝毫不含糊自个的心是维护是她们的。这明白让她心头稍暖,上前低声对沐海棠道:“这人是安南国那边的盐商,我和梁兄找他聊聊。让后厨备好酒好菜,我们估摸着要说晚些,你早些歇息别累着了。”

沐海棠掸掸她衣袖上的灰尘,笑着说好。眼角余光再看了一眼梁道远身旁的人,心中也有数了。安南国那边的人里,有着沈云桐能靠着疯长的参天大树。

领着梁道远和陈尚儒往厅堂走去,跟在一旁的梁道远摸着胡子莫名笑了两声,见七俭望过来,他才呵呵说道:“七爷与夫人此时颇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气概啊,贫道佩服。”七俭笑笑负手缓了脚步道:“是她能闲看花开花落之事,颇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然。我?我可不这样想,恨不得此时就手刃那畜生。我可是一十足的俗人。”

她这话一说完,梁道远笑得更豁然了,只是不再说话,连连摆手表示打住此话,进屋聊正事要紧。

后厨有红儿看着,不一会便备了满满一桌丰盛菜肴。陈尚儒本不想喝酒,他憋了一腔话要说,但经不住七俭和梁道远劝,便也端了杯子。轻酌一口,连连点头:“酒以淡为上,苦洌次之,甘者最下。这乃好酒啊!”七俭也不搭他这话,只是让他慢慢喝。酒过三巡,梁道远先投石路了:“陈兄姓陈,不知与前朝王室可是同出一脉?”这一问不仅把陈尚儒问愣了,更是问哭了。

陈尚儒借着酒劲把该说的话都哭诉得差不多时,沐海棠领着轻竹来换茶,才走到七俭身旁,就被七俭把手握住,这责怪不言而喻,怪她这时候怎么还不歇息。安抚着用拇指蹭了她手背两下,面对着已泣不成声的陈孝儒说:“你本是陈朝后裔,如今瑟缩在胡家屋檐下过活,想必也是不易。只是你着不应该为虎作伥,明知我朝对盐茶关税收得紧,你怎还敢与一初出道的沈云桐一拍即合,你就不怕他把你拖入泥潭从此不得复生?”

“夫人啊!若他只是你朝初出茅庐的小子敢找我谈盐事,那我岂会理他?别说我不会理,他又岂能见到我?”——他说的正是沐海棠想知道的,默默握紧七俭越来越烫的手心,分神片刻,又回神问道:“那幕后是谁,总不至于是胡汉苍。”对安南国君直呼其名,这让陈尚儒抬头看了她一会,而后摇头:“是其兄胡元澄之女相中了沈云桐,至于他们之间为何会相见,我不得而知。”

胡元澄?沐海棠想了想记起来了,听二叔三叔都说过,那位安南国很会造兵器的人。他的女儿,不是应该还小么。

陈尚儒被沐海棠亲自挑的酒给醉得一塌糊涂。事情也基本弄清楚了,让人把他弄到客房去后,七俭站起来与沐海棠并肩而靠,笑得有些朦胧:“我也醉了,想必道长也是差不离,不如今日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作商谈。”梁道远只略作思索便点头同意,哪还用得着商谈,这两人关上门枕上一席话,过几日就可见沐家军边关捉人了。

被推浴池里清醒了片刻,倒床上又迷糊了。想睡却又睡不着,抓着身边人的手臂哦了一声:“想明白了哪里不对,他才从矿里放出来,哪能自个有本事搭上安南那边的人,这背后有人给他铺路。”听着这含混但条理清楚的话,沐海棠暗自可乐,俯身看着这难受得在扭动的人,最终吻在她嘴角:“好好睡。”

哄好七俭睡着,沐海棠更衣裹着御寒斗篷回了沐王府。若说先前余丰年买通江湖人士对辰宿予睦下黑手那是商人间的手段,如今他敢动朝廷的利益,那只能说,要么是他已到了有这一步的权利,要么,就是在作死。若是前者,可怕,若是后者,也可怕。

沐晟不在府里,沐昂本也习惯晚睡,这会卫戍卫边两兄弟也在,见了沐海棠,一时久违的亲切,激动的叫了声郡主。沐海棠难得的对他们笑笑,而后拦住了他们要告辞的脚步,等都看着她时,她这才说:“三叔与两位卫叔叔都是常年在西南边境走动的人,海棠要说的事,你们可共同来拆分个真假。若是真,怕是沐王府真要出面管管这事了。”

沐海棠一席话,让沐昂和边家两兄弟都沉默了。若安南国王室真才是这事的幕后主导,想趁此事勾结心怀不轨之人扰乱边关,那是得防微杜渐。可安南一向安分,朝贡及时,且一直依附大明,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听闻胡氏一族好战,连连对占城动武,但安南国基薄弱,且近几年连年灾荒,后援必是短缺。他们此举若被证实,倒也不难解释。我大明物产丰饶,若有大商能援他,他岂不是求之不得?自古大商能左右朝政者并不少,吕不韦可算一个?从安南通占城,再从占城通四周国家,这不正是商人所求?”

一席话,沐昂为之点头赞赏。他从来都喜欢这侄女,又从来都为这侄女可惜。如今,更是可叹啊。环看如今沐家之后,若他这侄女身为男儿,沐家能在她手上再飞腾一阶。

回家已是寅时,意外看到七俭一脸深沉的坐那喝茶,一旁站的人正是沈云松。于是招来红儿,没等问,红儿便轻声道:“才被吵醒的,听说盐田那边出事了,晚些时候有人跌进河里,不是沈家人,工头便不准送医馆。这会人突然去了,矿上不是沈家人的雇工们就闹了起来,不知谁透露说七爷来了这边,这会那正闹着吵着要见七爷,要个说法。”

这事闹得,真是一刻不得安宁。梁道远也被吵醒,这会睡眼惺忪的连整衣衫边跑过来道:“七爷得去,人心不能失。特别是这时候。”一句话,七俭松了眉头。她本也是要去,只是在恨这事的起因,原本都是苦难地儿熬出来的,怎么到了这时候就能如此漠然。一条人命,说没就没,这让她怎么想好。

人都散了,该等的去门外等。沐海棠略带困意的解下自个身上的斗篷给七俭穿上:“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跟着,那你就快去快回。记住我一句话:凡事死者为大。”这般心有灵犀,七俭一时莫名起了燥热感,一把把人拥进怀里。抱了良久正欲低头吻过去,却被巧笑着躲过。这一来一往两人较上劲,七俭一时求之不得干脆耍赖抵在沐海棠颈间软哼了两声,意欲再明显不过,可沐海棠这时偏不想依她,真是怕她耽搁。于是伸手捏住她下巴笑道:“头一回见你耍赖,你以前也常常对她如此……”

真是困乏得头脑不清醒,最后一个字淡了下去,两人略僵的分开。这太过尴尬,七俭有些不知所措的用手指抹了抹额头,诶诶两声,转身离去。

她走后,沐海棠有些迟缓的用手拍了下额头,轻叹一声,望着门口好久回不了神。

唐刀带的人占了一船,先上岸后把欲冲上来的人群给拦住,圈出一块地让七俭和沈家人说话。七俭远远的瞧见沈云桐坐在族长旁边,一脸笑意。要是不知原委者,真以为这是兄弟在诚心相待。再怎么着长者是长者,七俭只得过去叫了声族长,然后才看向沈云桐:“我以为知者以善待人是常态,看来我错了,经过苦难的人,不一定全都明白苦难的意义,有的人也只会记住那苦难中的恶,从而成魔。沈云桐,你可曾想过,这里所有的人,都与你有过相同的曾经。你不善待他们,人性何在?”

“七爷此话言重了。你可知道,一日那么多担盐是怎么出来的?你手里日渐丰盈的钱银怎么出来的?官府、同行、盗匪这所有的一切压着,注定我成不了善人。你可以做善人,冠冕堂皇的站在这里指责我为何不善待他们。可你问问他们,我可真有苛待他们?可有少他们一分一厘的工钱?死了个人你就如此大阵仗不顾一切的来向我兴师问罪,你问问你自个的良心,你这样对我可安心?如今当着族长的面,你把话说透也好。是否真的对我极为不满想将我逐出盐矿?若是如此也好,你让你的人上,我就在一旁看着,看他们怎么将你的矿盐买卖做得风声水起!”

把能干的人都给收买了,如今来这一招,可真是阴损。特别是当着族人的面,这叫屈也叫得太明显。沈家族人一听沈云桐要甩手不干,都对这才见面的七爷大呼不行。在他们心中,这是沈家的买卖,若沈家的人不用用外人,那岂不太可笑了?谁会像沈家人一样待他们这样好?他们还在大呼小叫,族长也说话了:“七娃,兄弟如手足啊。”族长一句话,后面的人纷纷点头称是。

七俭负手忍得辛苦,本就酒劲未褪,如今看着这虚伪透顶的人在这唱戏,真是越来越不能忍。正要怒斥沈云桐时,负在身后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侧目看去,一身穿斗篷戴面纱的人站在一旁,身上的幽香说明了她正是沐海棠。

“终是不放心你,看来我没来错。他是余家伸出的触手,你就此斩了,也只是伤对方分毫,不如让他再伸长些,到时一把扯断根须可好?”此时的温言软语太有用,七俭瞬间就冷静下来。良久,稳道:“毕竟人命,我岂能不来。只是来此安抚,你又何须多心。”说完又明白沈云桐从始至终不阻挠她来此的用意了:当着全族人的面得到首肯,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巩固地位的方法吗?从今以后,这地儿便是他沈云桐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人,真是心机颇深,确实是个对手。

安抚好死难者家属,七俭觉得头痛不已,望了一眼这黑茫茫的地方,狠叹一声转身。一路走得有些踉跄,恍惚中似乎听见了德来在叫公子,不由得又是一阵摇头。这恍若梦里的感觉,大约是真醉得不轻。

她以为是幻听,可沐海棠却听得真切,确是有人叫公子,这人的声音,颇熟。回眸望去,人群安静的目送他们,并无异常,一时疑惑。但来不及细想,见前边的人负气的走得快,只得赶紧跟了上去。

第4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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